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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皇城承天門旁,千步廊西側(cè),六部隔街而望處,就是大魏如今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衙門的所在地。
聞風喪膽,這樣的形容絕非空口妄言。據(jù)說先帝在時,曾有北鎮(zhèn)撫司按令抓捕一男子,那人到了北鎮(zhèn)撫司大門前,嚇得轉(zhuǎn)身就想逃跑,在被按住后就硬生生昏了過去,任怎么潑水都醒不過來。待人去一試鼻息,竟然已經(jīng)沒了。
這人是否真的是被活活嚇死的,人們不得而知,不過此后對這無需經(jīng)過任何正常的司法程序就可以自行逮捕、刑訊、處決罪犯,甚至有自己的詔獄的北鎮(zhèn)撫司又多了幾分害怕,連從門前經(jīng)過的時候都不自覺地想要加快步伐。似乎離得近了,就能感受到里頭的陰冷氣息,還能嗅到隱隱約約的血腥味兒。
獸環(huán)飛檐,石獅鎮(zhèn)衛(wèi),站得筆挺的錦衣衛(wèi)手按佩刀,腰懸牙牌,看似只是平靜地在目視前方,實則是耳聽六路眼觀八方,謹慎而緊張。
北鎮(zhèn)撫司衙門里,一個月前新上任的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鎮(zhèn)撫使端坐主位,飛魚服,繡春刀,身姿挺拔而利落。看著堪堪十七歲的頂頭上司,雖然尚是個未及弱冠的半大少年郎,底下眾人卻沒有一個敢露出半點兒不滿之色。
不僅僅是因為他宣國公世子的身份,畢竟像這樣的權(quán)貴子弟,他們這些在錦衣衛(wèi)呆了這么多年的老油子可見得多了去了。
真正讓他們服氣畏懼的,是那日七皇子兵圍京都時,蕭昱溶挾持著王將軍和他的虎符從鄰衛(wèi)城急調(diào)大軍的果敢,是二十七日國喪方過,就得賜飛魚服繡春刀的榮寵,是不光有北鎮(zhèn)撫司鎮(zhèn)撫使的官銜,還掌北鎮(zhèn)撫司印信,有名有實的權(quán)柄。
“我前些日子和當今圣上討了一樁案子,還請諸位大人幫我查查。”主位上的少年笑吟吟的,眼神清亮又銳利,修長白皙的指有意無意地在繡春刀的刀柄上摩挲了兩下。
一點粗糙的觸感,是為了防止刀輕易劃出手中。不過刀柄線條流暢,彎曲的位置恰到好處,極適宜拿取作戰(zhàn),是把好刀。
看著面前這些錦衣衛(wèi)們連稱不敢,急急忙忙地表忠心的樣子,蕭昱溶笑得越發(fā)開懷:“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先帝天盛三十八年,長寧公主逝世一事。”
長寧公主,宣國公世子的生母。
能混到這個位置上的,要么就是世襲官職,自然對京中的豪門大族是門兒清,要么就是在錦衣衛(wèi)里混跡多年的老油條,早就修煉成了人精,這會兒腦袋一轉(zhuǎn)就想明白了。頓時下頭就和戲唱到一半突然喊停了一半,一下子就沒了聲音,個個臉上的表情都精彩萬分。
蕭昱溶卻懶得管他們在想什么,他要的只是結(jié)果:“要查的人我已經(jīng)挑好了,一個是原先的東都兵馬司指揮使,現(xiàn)在賦閑在家的老定康伯聞顯,一個是原來長寧公主的貼身婢女秋姑以及她的丈夫、原來在宣國公身邊做侍衛(wèi)的白石,一個是江南總督府的祝大人,還有一個,是現(xiàn)在告老還鄉(xiāng)的原太醫(yī)院太醫(yī)張文令。”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微微一笑:“都去忙吧。”
至于蕭齊肅,他留給自己。
走出北鎮(zhèn)撫司衙門,蕭昱溶擺手制止了隨行的常大要給他牽馬的舉動,而是選擇慢慢地沿街走回宣國公府。
國喪二十七日之后,軍民服除。先帝駕崩至今已過了兩個多月,民間音樂嫁娶也都已經(jīng)恢復了,這會兒街上這是一片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景象。走著走著,不遠處隱隱約約地有嗩吶彩樂的聲音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蕭昱溶循聲望去,只看見人潮涌動之中,一頂大紅花轎的轎頂。
他靜靜地看著,忽然就笑了。
不知道元元喜歡什么樣的嫁衣。
“走吧。”蕭昱溶最后看了那花轎一眼,轉(zhuǎn)身回了宣國公府。
一進門,晴山就迎了上來,看似在殷勤地幫他換衣裳,實則在一旁低聲道:“國公爺今日被定康伯叫去了。”
蕭昱溶解腰帶的手一頓,隨后微微點頭:“換身不打眼的顏色。”
“是。”
一盞茶后,蕭昱溶和常大翻進了正院。
蕭齊肅的院子很干凈,幾乎沒有什么多余的東西,除去那些名貴的木料布匹,甚至樸素得像是個尋常百姓的臥房。蕭昱溶和常大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看過去,在書架床底墻頭這些任何一個可能有暗格的地方都敲敲叩叩,試圖找出些東西來。
雖然那幾人的供詞也可以做證據(jù),但……還是多找一些更保險。
忽然,蕭昱溶停在了書架前。
書架上擺著好幾個妝奩,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都是母親的,其中一個上面甚至還有他當年初學畫畫的時候一時興起,涂成了紅色的一朵白花。
蕭昱溶微微皺起眉頭,伸手取下了那個妝奩。
蕭齊肅這是做什么?睹物思人?可既然這么“深情”,那他又把母親殺了做什么?
蝴蝶釵、碧玉簪,蕭昱溶一支支拿起來,一支支擺出來。即便這么多年未曾使用,這些漂亮的簪釵依舊流淌著與當年一般無二的光澤,可見是被“主人”用心保護著的。
整個妝奩都空了之后,蕭昱溶摸索著里頭的機關(guān),打開了暗格。
里面是一張紙。
蕭昱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拿起了那張紙。在看到上面開頭的“吾兒昱溶”后,他愣了愣,連忙收起了信紙,又把東西全部收整擺好,轉(zhuǎn)頭去看常大。
常大微微搖了搖頭,那就是沒什么收獲了。蕭昱溶微微頷首,和他一道離開了。
直到回到問松堂里,蕭昱溶才有些顫抖地打開了信紙。
“吾兒昱溶,我心知自己時日無多,恐大限將至,故書信一封,想你聰明伶俐,定能尋得……”
天盛三十八年臘月三十,長寧公主自深深的夢魘中醒來,渾身無力而疲憊,她注視著描著青松白鶴的帳頂,輕輕地開口:“我不會再見到溶哥兒了,是不是?”
正背對著她修剪花枝的秋姑渾身一抖,剪子戳進指尖,疼得五官都皺成了一團,拼命壓下已經(jīng)到了喉邊的尖叫,顫顫巍巍地回答道:“怎、怎么會呢,公主您多心了。世子這會兒受了傷,您又重病,不方便搬動,這也是國公爺?shù)囊黄?
她忽然頓住了。
長寧公主依舊注視著帳頂,語氣沒什么變化:“秋姑,你背叛了本宮。”
秋姑哆嗦得越發(fā)厲害,要被發(fā)現(xiàn)了嗎?不,不,不會的!
“我、我,奴婢……”
“你從前可不會為那人說好話。”
“啪嗒”一聲,是銀剪落地,“撲通”一聲,是秋姑跌坐在了地上。指尖的血仍然在流,但她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了:“公主,奴婢……”
長寧公主強撐著坐起來,對她微微一笑,語氣格外輕柔:“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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