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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是蕭昱溶長這么大過過的最安靜冷清的一個除夕。
他想回宣國公府,想見娘。
娘會抱抱他,摸摸他軟軟的頭發,溫和地說:“溶哥兒今兒總算可以歇一歇了,是不是?”等到了中午的時候,娘會做香香軟軟的小糕點給他吃,還會做小小的紅燈籠,掛在床頭可漂亮了。
他一朵朵地數著煙花,到第十七朵的時候,忽然聽見的前院一陣喧嘩。
發生了什么?
蕭昱溶不自覺地瞪大了眼,屏住了呼吸,左手撐著床坐直了身子,努力去分辨前院的聲響。
是刺客又來了嗎?
簾子猛地一甩,蕭昱溶條件反射地抽出了枕下的匕首,卻在看清來人時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是點春。
一臉淚痕,臟得要死。蕭昱溶不禁有幾分嫌棄:“你這是怎么了?快去洗把臉吧!”
點春卻置若罔聞,只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床榻上的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世子爺!公主她、她……沒了!”
第十八朵煙花“砰”的一聲綻放,卻仿佛是驚雷炸在耳邊,讓他恍惚間有失聰的錯覺,眼前一片斑斕的色彩閃閃爍爍。半晌,他好像在一陣陣嗡鳴聲中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顫顫巍巍的,支離破碎的,像是夏蟬將死時那拼命的掙扎:
“什么叫,‘沒了’?”
蕭昱溶安靜地聽著,冬天的寒風吹過袖口和烏發,無端端就帶上了幾分肅殺的味道。
回憶和查證交疊、粘連、融合,最終像那被一顆石子打碎了的湖中倒影,待漣漪散去,湖面漸漸平靜,就恢復了最初的樣子。
其實真相說來也很簡單。
祝家找到毒藥,秋姑設計讓長寧公主染上風寒,張太醫趁機下毒,最后由聞大人邀請他們去往莊子上,再尋些刺客弄傷他,省得他發現什么、破壞什么——蕭昱溶都不知道該說蕭齊肅是太看重他還是太過謹慎,最后,長寧公主終于離世。
“他殺娘到底是為了什么呢?”蕭昱溶冷笑一聲。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他。常大能查到的,只有事實,沒有人心。
空氣中只有寒風的嗚咽在流動。蕭昱溶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常大,這些證據從哪兒得來的?”
常大猶猶豫豫地答了。
主子要真相,他便竭盡所能地去查。這些事實的來源,大多都不太光明。
“再去查查,那些光明正大、確鑿無疑的證據。”少年璨若星辰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狠戾,唇邊的笑卻如春花秋月一樣燦爛。
悄無聲息地離開有什么好的?他蕭昱溶要做就做到極致,叫這些人不僅死得凄涼,還要遺臭萬年,那才叫痛快!
第51章 抄家(左茶線)
天盛四十七年,二月初二,春龍節。
大魏的最高統治者在睡夢中安然逝世,整個大魏國都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甚至連天空都黯淡了幾分。
老者駕崩,生前并未受什么病痛折磨,甚至可以說是壽終正寢——圣壽是一月廿八,勉強也能算件好事。但若是從一個帝王的角度來看,這就是新舊貴族交替,權力再度更迭的重要時刻。
更何況先帝駕崩前并未留下只言片語,這就意味著朝堂上要掀起一場新的腥風血雨。
——這些都是左茶在后來的日子里自己慢慢想明白的。她算不上多有聰明才智,雖然在顧家族學里學了朝堂政局四書五經為官之道,卻也仍舊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平生最大的煩惱事,不過是京城尋玉齋的簪釵佩環長得好看,卻屢屢搶不到手罷了。
先帝兒子眾多,除去早已逝世的、年齡尚小的、渾渾噩噩無力相爭的那幾個,還足足有五位。個個都是些人中龍鳳,期待著帶領國家走向繁榮強大,打起架來直攪得朝堂風云詭譎,末了讓一眾凡人遭了殃。
而左家是江南大族,雖不比容、顧,卻也是子弟多在朝堂為官的官宦之家。然而他們只是新秀,不像容、顧兩家一樣,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姻親關系錯綜復雜,能在風暴之中安然無恙。勢單力薄的左家是那波濤洶涌的大海中的一葉扁舟,一個甚至不能算大的浪頭打過來,頃刻就翻了船。
軟香閣的芳娘不無惋惜地同她感嘆:“什么豪門大族,上位者輕飄飄的幾句話,還不是轉眼間就覆滅了,連點兒殘渣都不剩。”
是啊,轉眼間。
左茶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她的眉骨處有一段胭脂紅,是那日綠漆大門上的獸口銜環被生生掰落時砸出來的。
軟香閣是這西北風沙中的一處嬌軟紅塵所在,昔日素雅可愛的左家獨女赤著一雙雪白小巧的足側坐在重重紗慢之后,桃色頰櫻花唇,紅羅衣銀鈴環,盡態極妍,卻沒什么表情,像是個木偶。她淡淡地將目光劃過眼前這些輕薄柔軟的紅紗,恍惚間似乎看到了那日左府的火光沖天。
藤蘿架,小秋千,蓮花臺,她眼睜睜地看著童年的歡喜被輕易葬送。粗魯的官差們罵罵咧咧地拽著還在尖叫怒斥的女眷們出了門,她發現素日雍容大方的嬸嬸和母親衣衫凌亂,從來端正華美的發髻凌亂得像稻草。
自己肯定也一樣,左茶暗自想著。很奇怪,她一點也沒有想哭或者想大喊大叫的感覺,只是淚水干在了面頰上,風一吹就生疼,像有刀子在刮。
她這么安靜,反倒讓抓著她的官差奇怪了,他用冰冷的刀鋒嘲弄地拍了拍她嬌嫩的面頰,笑著:“大小姐,怎么不叫啊?”
她依舊垂著眼,一言不發。
那人冷冷地嗤了一聲,揪著她的衣領將她推了一把,只是力道沒控制好,硬生生把人給推了出去,引得后頭的官差們一陣大笑。
左茶跌倒在大敞的正門前,抬起頭剛好能看見象征著一品大員的綠漆大門已經被劃得斑駁又丑陋。
這一下摔得有點狠,她撐著地半天爬不起來,反倒是一次又一次地摔了下去。周圍全是官差們的嘲笑聲和口哨聲,左茶不由得咬了咬下唇,狼狽又難堪。
也是,這些人怎么可能幫她?
走在她后面的嬸嬸被拖到了門口,哭哭啼啼地拽著門上的獸口銜環不肯走,可能是危急關頭的力氣大得出奇,她竟真的將它拽了下來,驚得一松手,正正好就砸在了左茶的眼角眉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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