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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蕭齊肅摩挲著手中的白瓷劃花茶盞,沉吟了片刻,“你不是向來不喜歡她嗎?娶回來相看兩生厭,家里少不得要鬧得雞飛狗跳的。”
蕭昱溶抿了抿唇,又問了幾家,或是權貴或是清流,但都是有權有勢、與蕭家門當戶對的人家。
無一例外地都被蕭齊肅否定了。
他微微一笑,不再提起此事。
是夜,問松堂。
繁星璀璨,月隱云端。蕭昱溶負手靜靜地站在院子里,面前數個黑衣人單膝跪地,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有空的話,讓長平郡主和他見一見。還有……”
長久的沉默。
“好好查查……蕭齊肅。”半晌,他終于緩緩開口,只是吐出最后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艱難異常,像是從心口剜出了什么東西,刺得他鮮血淋漓。
面前的黑衣人一抱拳,隨后四散離去,很快就淹沒在深沉的夜色中。空曠的庭院里,只有蕭昱溶一人安靜地站著,像是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今晚的星空很漂亮,讓蕭昱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當年。
長寧公主對他雖好,但對蕭齊肅卻向來不假辭色,甚至不讓蕭昱溶與他過多接觸。于是幼年的他在庭院中玩耍的時候,常常能發現蕭齊肅在花架后、假山旁,默默地注視著自己。
他打小就聰明,見得多了自然會好奇父親為什么只在遠處偷偷看著他,便時不時旁敲側擊的,慢慢地就從奶娘丫鬟們的口中知道了這些事,不由得對父親分外同情。于是有時候,他會趁著大人都不注意跑去蕭齊肅那兒,借此來安慰父親。
在這些難得的相處時間里,蕭齊肅會拉著他的手走過放了許多孩童和女子物什的房間,溫柔地說這都是自己親手為他們母子挑選準備的,眼神繾綣又深情;也會放下所有公務,只為了把小小的他抱著坐在膝上,給他講講故事,或是指點著天上的星星教他看。而每當說到牛郎星和織女星的時候,蕭齊肅的眼神就會一點點暗下去,看著悲涼而又寂寞。
他曾經以為,蕭齊肅是個愛而不得的好夫君、好父親。
可現在看來……他似乎變了。還是說,從一開始蕭齊肅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不過就是被引導著形成的?
蕭昱溶忽然覺得可笑。
如果真是那樣,蕭齊肅的心機也未免太深沉了些。
夜里風大,吹動了蕭昱溶高高的馬尾和頰邊的一點碎發,鵝黃的袍角在風中飛舞。
他垂下眼睫,輕輕笑了起來,一向張揚明麗的少年神色間竟然帶上了一絲冷冽。
但是不論如何,元元他都娶定了。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顧簪云婉言拒絕了顧大夫人的提議,只說自己還想在家中多留些時日,要考慮考慮,暫時拖了一段時間。而也不知是怎么的,正好長安侯府那邊的一個子侄也托了顧老夫人替他求親,雖然長安侯府如今沒落了些許,卻也不過是從頂級變成了一流,何況提親的這位公子乃是已經定下來的世子人選,只等長安侯一封折子上去,再加上長輩的面子,倒是與容七公子不相上下了。
一邊是容家的金龜婿,一邊是老夫人的面子,顧大老爺夫婦一時間也犯了難,只得說要先好好想想。至此,顧簪云總算松了一口氣。
畢竟拖得越久,對她就越有利。因為如今她已及笄,那么往后來求親的只會越來越多,總有那么一兩個能和容宣相提并論的——畢竟顧家的家世、她的才情和容貌都是擺在這兒的。
五日后,京城來信。
“元元,見信如晤。日前接到消息,言稱容家七公子向顧府提親,便將此人著意打探了一番。此人雖形容尚可,然身單力薄,毫無勢力,恐需依附妻族,惹人恥笑,若得志猖狂,則更苦不堪言……”其后洋洋灑灑數百字都在數落容宣的種種不足之處,之后又隱晦地將自己夸了一番,“聞說宣國公世子蕭氏,形貌昳麗,少年得志體貼入微,不好女色,又與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實乃婚嫁的不二人選。余每思及此,難免長嗟短嘆,唯恐夫人移情別戀,傾慕蕭氏。”
后半段的表述有些奇怪,顧簪云有點兒詫異,她一列列看過去,直到看到落款才明白過來,羞得面染紅霞。
落款是“夫君蕭昱溶”?
“夫君”“蕭昱溶”,她緩緩摩挲著這五個字。最尋常不過的五個字,組合在一起卻是她眼中天底下最最動人的情話。
顧簪云不用摸都知道自己臉上肯定燙得很。她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把信疊好,取出妝奩,就壓在了陰陽盤云佩的下頭。
拿起信封的時候,里頭掉出來一枚紅葉。脈絡分明,葉紅如火,像是用上好的紫毫沾了天邊最絢爛的晚霞,細細地描繪其上。紅葉上題了半句小詩:“何當共剪西窗燭。”她想了又想,不解其意,只能把紅葉也一并放入妝奩里。
不過等到了九月十五那天,顧簪云就知道了這半句詩的意思了。
九月十五,顧老太爺六十大壽。顧簪云忙了一上午幫著準備壽宴,午間又陪眾人吃了一頓飯,實在是身心疲憊,幸好下午不用陪人,她便忙里偷閑,歇在眠霞居里。
今年的江州比往年要暖和不少,桃樹的葉子這會兒還只是零零散散地落了一些。顧簪云看著外面日頭正好,便叫人在樹下擺了小桌和茶點。
秋日里午后的陽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讓她舒服得幾乎快要睡過去。雨過天青色茶盞里,龍井茶綠中一點微黃,渾然天成,悠長的香氣縈繞在鼻端久久不散。而一旁的白瓷描金盤子里,芙蓉糕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上頭一點嬌嫩的粉,下頭一點誘人的黃,糕點的香氣也漸漸地散發出來。顧簪云坐在樹下,用糕品茶,舒服而又慵懶,不知何時竟睡了過去。
待她醒來,首先聽見的就是上方一個清澈干凈的聲音,帶了點兒笑意:“你倒是好眠。”
顧簪云詫異地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她院墻上的少年。烏黑如墨的頭發被金冠高高束起,在未時最好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他穿了身鵝黃的衣裳,暗金繡線繡出雅致又明媚的銀杏,自袖口蔓延,一路漫過了領口肩頭,而那條獸口暗紋的腰帶也依舊是她最熟悉的深沉的黑,勾勒出少年郎勁瘦的腰身。
“蕭昱溶?”有那么一瞬間,顧簪云以為自己在做夢,畢竟這個場景實在太像蕭昱溶和她的初遇。可是手邊茶杯猶燙,夢中的感覺絕不會如此清晰。
“是我。”他朗聲應道,細細地、甚至有些貪婪地把顧簪云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一別九月,她出落得越發清雅了,當真是宛若仙子落入凡塵,讓他幾乎想要抓住她再不放開,唯恐一放手,她就回去了。可是目光落到桌上,蕭昱溶又忍不住笑了。
頓了頓,蕭昱溶雙手撐著墻沿坐在顧簪云的墻頭,歪著頭笑吟吟地看著她,陽光落在矜傲的眉眼上,美好得有些不真實:“出來小憩也要帶芙蓉糕?像你這樣的仙子,就該放在那云山廟里一日三炷香地供起來啊,怎么能吃芙蓉糕呢。”
顧簪云:“……”
蕭昱溶還當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蕭昱溶一直留心著她的神色,這會兒見她面色稍變,就知道不好,一撐墻就跳了下來,一面找補:“元元我錯了!”
“嗯,”冷冷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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