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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堂在鬧市,倒是給了顧簪云偽裝的好機會。她進了附近的一座酒樓,要了三樓的雅間,隨后便讓杜衡去大街上尋了個孩子,給了十文錢讓他把妙手堂的宋大夫請過來。
“玉泉齋二樓望山閣?”宋萬捻了捻胡子,微微沉吟,一面細細打量了面前這小兒幾眼。
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小臉有些臟,還吸著鼻涕。穿著一身粗布藍衣裳,精瘦精瘦的,皮膚被曬得有些黑,一看就是在大街上跑慣了的。
看來這次這人又是個不愿意自個兒出面讓人發現的。
這樣的人宋萬見得多了,這會兒也不過是習慣性地謹慎些,不過片刻就應了下來,和一旁的李大夫說了聲,整整袍子就往對面走去。
小二引他上了樓,推開望山閣的門,宋萬就怔了。
衣著華貴,眉眼清麗,舉止落落大方,后頭還站著兩個年紀衣裳高矮胖瘦都差不大多的姑娘,看著的確是個高門大戶里的后宅女子。只是那垂髫分髾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是個未出閣的姑娘。
莫不是未婚先孕一類的事兒?或者……
宋萬暗自提起了心。
少女側對著門坐著,這會兒聽到響動,便轉過頭來,迅速而仔細地把宋萬打量了兩遍,一面微微笑著:“宋大夫來了?坐吧。”
宋萬雖然隱隱約約有些不好的預感,卻不能這會兒走,否則便是自砸招牌了,只得依言坐下。
桌上只簡單地擺著一碟芙蓉糕,一碟棗泥山藥糕并一副茶具。宋萬甫一坐下,其中一個站著的姑娘就笑盈盈地過來替他倒了盞茶。
茶香清淺,色澤澄澈,但宋萬只是禮貌性地抿了一口就放下杯子:“不知姑娘尋宋某前來有何要是?”
那少女在讓他坐下后又看向了窗外,這會兒聽見他的問話才轉過頭來,微微一笑:“宋大夫似乎很著急。”
不待宋萬說什么,她便繼續道:“我是顧府的九姑娘,顧大老爺的女兒。”
“宋大夫,我想問問,一個姨娘把流產的事情栽到了嫡出姑娘的頭上,那位嫡出姑娘該如何還擊呢?”
宋萬猛地睜大了眼睛,又很快意識到不對,抿了抿唇:“這是別家的家事,宋某只是一個小大夫罷了,不敢多嘴。”
少女微笑著點點頭,她坐在窗邊,陽光潑灑了她一身,原本只是清麗的容貌竟然也因為那出塵的氣質而顯出驚心動魄的天人之姿,宋萬不慎和她對上了眼神,慌忙低下頭去。
“那柳姨娘這一胎穩還是不穩,你總該知道吧?‘后宅妙手’,嗯?”
宋萬的頭埋得更低,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一顆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背脊滾過:“宋某不知道姑娘在說什么,時候不早了,宋某該離開了。”
少女輕笑了一聲,轉過頭指著窗外:“宋大夫,你看。那是韓府,住著趙姨娘,那是馬府,住著小馮氏,那是祝府,住著祝夫人……”
她的手指漫不經心地點著窗欞,菱花格子在那只白皙的手上投下漂亮的陰影。宋萬怔怔地盯著那只手上的光影變換,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逐漸被抽空,最后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玉泉齋是江州最高的酒樓,望山閣正對著江州城東,權貴富族聚居之所,宋萬常常出入的地方。
她每報一個名字,宋萬就覺得心里更驚惶一分。壓力越來越大,讓他的冷汗止不住地流。
少女忽然頓了頓,笑著轉回頭:“宋大夫,明日來我府上做客,陪我祖父他們說說話如何?”
宋萬只覺得喉頭都被堵住了一般,連個聲音都發不出來。半晌,他才艱難地、顫顫巍巍地點了個頭。
“那么,告辭。”少女起身,帶著兩個丫鬟出了屋子,衣袖拂動時,宋萬只能聞到一股清冷的梅香。
他僵硬地坐在位置上,看著一塊未動的糕點,直坐到整壺茶都冷透了,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一點風拂過時吹來的淺淺梅香,經久不散。
二千里之外,京郊。
暮色四合,蕭昱溶從早上開始就棄了馬車,行李暫且留后,他先帶著隨從一路快馬加鞭,總算在關城門之前趕進了京都。
城中不許策馬,蕭昱溶一行人便放慢了速度,一面去看京都景致。
華燈初上,昏黃燭火和大紅燈籠次第燃起,裝飾著這座古都。即使已經入夜,寬闊的大街兩側叫賣之聲依舊不絕于耳,一路走來常常能見到高鼻深目的胡人穿梭在大魏百姓之中,人人都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往來巡邏隊伍鐵甲銀槍,神色肅穆,乃是天子腳下的盛世威嚴。
干燥的微風吹動了蕭昱溶佩劍上的流蘇,他望著宮墻之上高懸的一彎月,神色平淡。
沒過多久,便到了宣國公府。蕭昱溶翻身下馬,由著小童上來將馬牽去馬房,自己先去了正院。
宣國公蕭齊肅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蕭齊肅已年逾四十,卻是保養得頗好,面白無須,無甚皺紋,看著還仿若三十許人,只是由于眉眼精致了些,氣質陰郁了些,無端端就讓人覺得陰柔。
蕭昱溶跨進屋子,立刻便有仆從拿來一個墊子。
依照規矩,他需要跪拜。
蕭昱溶看了看墊子,一撩衣擺,跪了下去。
這個規矩他知道。
只是從前行禮心甘情愿,現下心頭卻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味道。
他在江州查當年舊事的時候,無意中發現母親的逝世有些蹊蹺,甚至還與江州那位御醫張文令有些關系。
當時他便想著,要回京都好好查探一番當年的事,若是……他定要報此仇。
既是為母親,也是為元元。
額頭觸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的時候,蕭昱溶抿了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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