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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溶只覺得口中發苦,甚至還有些目眩,他沒有半點猶豫,潔白的牙齒狠狠在下唇咬了一口,直到舌尖感覺到一點血腥味,唇上的刺痛緊跟著反映過來,刺激得他頓時清醒了。
目眩感暫時消散,蕭昱溶繼續看著這些書冊,像是要將那一字一句都刻進腦中。
如果父親真的是這樣的人……如果真的是……
從前很多事情似乎忽然都有了解釋。這些,從前蕭昱溶不敢想,現在卻不得不想——他必須弄清楚,事情是否真的如他所想。
顧清桓熬過了夏天和秋天,卻到底沒能熬過冬天。就好像自那日同蕭昱溶和顧簪云兩人說完話之后,他就心愿已了,往后的日子都不過是在大夫的勉力醫治下多捱些許日子罷了。到了冬月十四,他終于撐不下去了,在一個月夜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
他生時那樣痛苦,離開的時候卻身心都十分放松,沒有一點難受或是掙扎的感覺,甚至唇邊還帶了絲笑。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上細碎的格子灑進來,竟襯得他的膚色猶如猶如月光一般白皙溫潤。
進屋換茶的小廝恍惚間仿佛終于見到了她娘親口中那個俊美無匹的少年郎。
只是屋子里太過安靜了些,只有他自個兒輕輕的呼吸聲。小廝怔了怔,回過神來,顫抖著把手放到了顧清桓的鼻端……
烹泉正在茶房里守著煎藥,忽然看見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皺了眉就呵斥:“慌慌張張的做什么!里頭正煎藥呢!若是出了什么事兒害的老爺不好了,你擔待的起?”
那小廝雙腿一軟,竟是生生跪了下來,用力叩了個頭,不等烹泉詫異就帶著幾分哭腔喊道:“老爺他、他沒氣兒了!”
像是時間都靜止了一瞬,風吹落枝上殘存的枯葉的細微聲響、柴火燃燒時的嗶啵聲、煎藥時輕輕的咕嚕咕嚕的聲音,似乎一下子都從耳邊消失了。
烹泉也不由自主地、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眼前忽然有片刻的黑暗。
顧四叔的葬禮,辦到了在他身份范圍內所能擁有的最高規格。葬禮上顧老夫人哭得極其傷心,幾度幾欲昏厥。
顧簪云卻注意到,蕭昱溶行了大禮。
他只是友家子嗣,又身份高貴,本無需行此大禮。可顧簪云卻看著他認認真真地磕下了那個頭。
不知道為什么,她忽然有些難過。
斯人已逝,活著的人卻還是要照常生活。顧四叔又無妻兒,連重孝都沒有人該守。聽說顧老太爺原本想給顧清桓過繼一個兒子,卻被老夫人硬生生地駁了回去。
沒過兩個月,就是除夕。但因為著一樁喪事,顧家的這個年也是過得冷冷清清的,就連顧大老爺的愛妾柳姨娘診出有兩個多月的身孕,都沒給顧家帶來多少歡喜的色彩。
春節剛過兩天,爆竹點燃時的煙火氣似乎還縈繞在院中屋內,京城的加急送來的信卻是已經到了。
晴山捧著信進來的時候,顧簪云正在枕水居里拉著蕭昱溶下五子棋。這幾日蕭昱溶心情不好,她很清楚,但是卻不能挑明——或許是怕她擔心,蕭昱溶在她一直面前努力掩飾著,顧簪云倒是想過既然她過來會讓蕭昱溶那么辛苦,那不如不來,讓他自己好好緩幾日。沒成想過了兩天,蕭昱溶就自己來眠霞居尋她了,她只好恢復往枕水居去。只是雖然看出來蕭昱溶強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也只能裝作不知。
這會兒見來了信,她和蕭昱溶一道抬頭看過去。
“世子爺,這是國公爺遣人送來的信。”晴山半弓著身子,雙手把信奉上。
聽到是宣國公送來的,蕭昱溶不由得皺了皺眉,剛剛因元元的陪伴而生出的一點好心情頓時被敗了個干凈。他有些冷淡地應了一聲,接過了信。
打開封口,一目十行地匆匆掃過,蕭昱溶的眉頭皺得越發緊了。抬起頭見顧簪云面上似有疑問的神色,他也不隱瞞,直接就道:“宣國……父親想讓我回京。”或許是顧忌著屋子里還有別的小廝在,蕭昱溶換了個稱呼,只是這“父親”二字在他口中,更像是一個代號,而非一種身份。
顧簪云不由得攥緊了手中那顆白玉棋子:“那……你回去嗎?”
蕭昱溶思索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還有些事,必須回京查探。”不光是為了母親,為了顧四叔,也是因為……若他想求娶元元,那他就要努力給元元一個干干凈凈、沒有絲毫威脅隱患的宣國公府。除了宣國公,他心里還有長長一串名單等待核查。
蕭昱溶接著道:“不過,我會陪你過完元宵。”
他們早就約定好了,每年的元宵都要一起過。顧簪云輕輕松了口氣,慢慢松開攥在手里的那顆白玉棋子,心里有點惆悵,卻也有點慶幸。
她點點頭:“嗯,好。”
蕭昱溶卻是看著她的手皺了皺眉:“怎么這樣不小心?”一邊探過身子拉起她的手細細看了看,所幸只是棋子硌出的紅痕,在白皙嬌嫩的手心上看著嚴重,不一會兒就消散了。
看著那紅痕漸漸散去,少年郎這才放下心來,一面坐回去一面絮絮叨叨地囑咐她:“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啊,別用力抓東西,別碰刀子剪子,別自己去烤紅薯烤栗子,想吃就讓丫鬟幫你去弄……蕭家的廚子我會留下來一個,想吃涼面肉夾饃荷葉飯了就去找他……多穿衣服,按時換衣,別凍著熱著了……”
蕭昱溶的神色忽然變得無比真摯:“還有不到一年,等你及笄,我就來提親。”
“你可千萬別和別人跑了。”
顧簪云看著面前一臉嚴肅認真又帶了幾分貨真價實的緊張的蕭昱溶,不由得淺淺笑起來,點了點頭:“放心吧,不會的。”
待到明年元宵,那就應該已經在一起了吧。
第37章 委屈
顧府,棲芳園。
新年方過,棲芳園里的景致飾物卻是一如往常,不帶半點喧囂熱鬧的氛圍,甚至似乎還要更冷清肅穆一些。屋檐下原本裝飾了色彩明麗的絹紗,然而此刻那些絹紗早已被撕扯得殘破不堪,還在外頭罩上了白色的麻布,在寒風中止不住地顫動,映著外頭的殘雪枯枝,反倒又添凄涼蕭索。
柳聞鶯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一言不發,臉色微微蒼白,甚至連嬌俏的容貌也帶上了沉靜的味道,乍一眼看過去,竟仿佛和往日里那個張揚嬌媚的柳姨娘不是一個人一般。
小墜為她奉了一盞茶,有些詢問地看向她,見她微微頷首,這便自她枕下摸出一個裝了十錢銀子的小香囊,轉過身從屏風后頭走到了外間。
這樣普普通通的屋子,甚至顯得有幾分狹小/逼仄,她那金玉堆里長大的姑娘何曾吃過這種苦?即便從前在柳家的時候,每日功課繁重,姑娘要學著琴棋書畫梳妝打扮媚人之道,可不論是屋子還是吃食,那都是上等的啊!顧府這樣大的地方,自家姑娘的小院就有整一進,他們姑娘這怕是一半都未曾得吧!
想著想著,小墜的嘴里就不由得有些發苦。
外間坐了個穿一身寶藍直綴、蓄了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見小墜出來,忙提起一邊的箱子跟在了她后頭。小墜打開門,探了探外頭,謹慎地打量了許久,這才回過身,對那中年男子輕輕點了個頭。
顧家家規森嚴,后門的婆子自然也不那么好打點,柳聞鶯當初左思右想不得其法,只能在后院荒涼偏僻些的地方挖了個狗洞出來。這位宋大夫,也就是這寶藍直綴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常年行走于高門大宅之中,隱私腌臜的事兒見的多了,各府女眷的小心謹慎狀也都了解了那么一二三,為難了那么幾次之后,也就接受了——畢竟柳聞鶯過意不去,除了診費外,還次次都給他十錢銀子以作鉆狗洞的補貼。
走到那荒涼僻靜處,小墜把手里的香囊遞給了宋大夫,又對他淺淺一福:“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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