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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甄父眼里,甄老娘雖有許多毛病,可那疼愛子女的心卻是再真沒有。小時候家里窮,甄老娘那是寧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叫甄父受委屈的。所以,甄父一向都覺著,親娘應該就是這樣的,都是愛孩子的。偏偏,裴氏卻不是這樣的。
或許也正是理想與現實這如同鴻溝般的巨大沖突,甄父心里方才會有如此的失望與氣惱。只是,到底多年夫妻,他顧著夫妻感情,太狠的話也說不出口,要不然,他都想直接指著裴氏罵她做的那些事都不是親娘能干出來的事!
裴氏和甄父昨夜里就為著甄停云考試憑證的事情吵了一回,原本,裴氏已被甄父說得有些心虛,覺著憑證這事自己似乎有些欠考慮了。結果,甄父今兒又為著甄停云的事情與她吵,裴氏也是家里小女兒,裴老夫人寵著長大了,自也不是個沒脾氣的,聽甄父這一聲接著一聲的責怪,她心里那點兒火就竄了起來,多少也有些遷怒起至今未歸的女兒——自己與丈夫夫妻恩愛,這些年再沒紅過臉,如今倒為著女兒吵起來了!想想人家都說女兒是娘的小棉襖,長女倚云也是一向的懂事聽話,只這個小女兒,也不知是不是生來克自己的,懷上時就不是好時機,生下來后又叫自己吃了好些個苦頭,這些年好容易過上了松快日子,誰知女兒一接來,好事沒有,就累得自己和丈夫連著吵了兩回!
人在憤怒時,思緒總是容易走偏,裴氏心里只把小女兒做克星般的氣了一回,見甄父怒色不改,便拿帕子擦淚,哽咽道:“什么叫不知關心?難道就你是個大忙人,我就一點事都沒有,只能在家給你看孩子?!”
“是,你初來京城,朝中為官,確實是忙,也累的很。可我難道就不忙不累?你統共也就只那么一點俸祿,家里上上下下的這么多人,倘真指著這個過活,只怕一家老小都要去喝西北風。如今,家里能有這般境況,難道不是我開源節流,一點點的經營下來的?!再有,自你上京以來,同僚朋友間的往來交際,紅白喜事兒的應酬走禮,不都是我在后頭給你辦的?“
“家里家外這么多事,難道我做娘的就該把這些事都丟開,單就只盯著她看?!她都這樣大的人了,腿長在她身上,真要走,哪里又是攔得住?”
說著說著,裴氏抓著帕子的手不由一緊,又是咬牙:“便是考試憑證的事情我有一二不對,難道她就不能好好與我說,非要這樣犟頭犟腦的?!大清早的,一聲不吭就要出門,連句話都不留,丫頭也不帶,牽著馬就往外走——你滿京城問一問,哪家的姑娘是她這樣的?!這要傳了出去,我這做娘的也沒臉見人了!虧得我昨兒還為她的事一晚上沒睡,今早上正在屋里歪著想她的事,門房就來報說她牽馬出門,我叫人去看,她早就不知跑哪去了……偏你還來說我!你說說,這難道也是我的錯?修下這么個不省心的孽障,我還真是人在屋里坐,禍從天上降!”
說著說著,裴氏越發悲從中來,低著頭,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甄父也是被她這歪理氣得面上漲紅:“你這說的是什么話?!若非你做下那樣的事,停姐兒如何會氣得牽馬出門?再說了,難道女兒不見了,你做娘的就只坐家里罵?不知道派人去找嗎?若她早上出門時你就派人去追,早就能追回來了,何至于到現在連找都不知該從何處找起的地步?!”
“我做什么了我?不就是張考試憑證嗎?哪家的姑娘會像她這樣的大的氣性兒,連親娘都敢說翻臉就翻臉,一生氣就牽馬走人……”說著說著,裴氏也是放了狠話,“這樣不孝的女兒,便是找回來了,也是來氣我的!”
話聲未落,便聽得“啪”的一聲脆響。
裴氏怔住了,便是甄父也怔住了——這年頭,“不孝”可是大罪,甄父也是聽不下去,這才一時沒忍住,抬手給了裴氏一個巴掌。
裴氏一貫精于保養,哪怕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如今看來依舊是膚白勝雪,美貌若少女。也正因此,甄父的巴掌落在她白皙嬌嫩的臉頰上,頰邊立時便有了紅腫的掌印,五指分明。
這是裴氏懂事以來,頭一回挨打。
在家時,她是幼女,裴老夫人生了二子一女,對著這個幼女自是寵若掌珠;便是裴老太爺,他被罷官時,長子已定親娶妻,次子也已懂事,只幼女年紀還小卻要因他之故離京受苦,他對這女兒也是又愧又疼的。
哪怕嫁了人,甄老娘那樣的刁鉆婆婆,百般刁難,可顧著裴家也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
所以,裴氏再沒有想到,這第一個打她的竟是與她恩愛多年的丈夫。一時之間,她都只是怔怔的發呆,甚至都忘了掉眼淚,覺得胸中怒火洶洶,簡直都要氣瘋了,紅著眼睛瞪甄父:“你!你竟然打我?!”
“甄東平,你還記著你當初娶我時說過的話嗎?!”裴氏臉上紅腫,發髻散亂,眼中赤紅,那模樣簡直恨不得撲上去也還甄父一個巴掌。
甄父也是一時氣急,動手后就后悔了,見狀連忙軟聲安撫妻子。
裴氏遇弱則強,越發的不依不饒。
于是,這夫妻兩人反倒吵得更厲害了,反正是一通兒的明火,直把邊上院里的甄老娘也給驚動了。
直到此時,甄老娘方才知道了裴氏將甄停云的憑證轉手給了裴明珠的事情。
于是,甄老娘也哭上了,干脆就坐地上了,捶胸哭嚎,就差沒有打個滾,嘴里嚷嚷著:“我可憐的二丫頭哦,這都什么命啊?!怎么就碰著這么個黑心肝的親娘!”
裴氏原就被甄父氣得不輕,再見著甄老娘這胡攪蠻纏的模樣,只覺得胸中氣悶難言,抬手捂著心口,臉色發青,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一個是老母,一個是妻子,甄父也是左右為難,只得耐下性子,一面說妻子,一面安撫自家老娘,還要分出半邊兒的心擔心自己不知跑去哪里的小女兒,險些就要愁白了頭發。
甄老娘卻又聽說了孫女出門不見的事情,哭得越發厲害,坐在地上捶足頓胸,簡直是把裴氏當后娘來罵。
裴氏哪里受得了這個,眼見著甄老娘如此做派,不免思及當年舊事,更是氣惱起來。因她昨夜里一夜難眠,適才又與甄父又吵又鬧的,如今一時兒胸悶氣短,眼前一黑,竟是就這樣暈了過去。
甄老娘與裴氏多年婆媳,婆媳斗爭經驗豐富,此時見著裴氏說暈就暈,不由暗地里翻個白眼,索性也嚎一聲:“可憐見的,這哪里是親娘?!就是后娘都沒這樣狠的!”
說罷,甄老娘把眼一翻兒,也是干脆利落的暈了過去。
當誰不會暈啊?要暈一起暈!
左邊是氣噎暈厥的妻子,右邊是哭嚎著背過氣的老母,甄父也是滿頭的汗,簡直要被折騰得心力交瘁。虧得他在外為官多年,經多見多了,應付起家務事來竟也比年少時更經得住。所以,他只略頓了頓,立時便揚聲叫人將妻子和老娘都扶去屋里,去請大夫入府看診。
然后,甄父又打發人去滿京城的去找女兒——這時候,也顧不得丟臉不丟臉的,還是女兒的安危最重要。甄父做父親的,簡直不能想象自家女兒這樣十四歲的小姑娘孤身在外會發生什么……倘再尋不見,少不得要去裴家求見裴老太爺,求他老人家去問一問五城兵馬司。
甄家上下一團兒的亂,也就在此時,甄停云從楚夫人的馬車上下來,牽著馬平安回來。
守在外頭的門房老頭見著自家二姑娘,那真真是喜極而泣,小跑著引了自家姑娘進去,嘴里不禁念叨:“姑娘這是去哪兒了?老爺擔心得不得了,早派了人去外頭尋姑娘您。還有老太太和太太,她們擔心二姑娘,都哭得厥過去了……”
這還真是甄停云沒想到的。
甄停云原也是算準了裴氏和甄倚云的性子,在她想來:自己這時候出門去,裴氏肯定會不高興,再加上邊上有甄倚云添油加醋,那就更是火上添火,根本不會想要來管自己。所以,自己早上出門,考完了回來,直接往甄老娘院里一鉆,自然就能當做是什么事也沒發生。
只是,甄停云直到此時才知道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她自覺想得周全,卻沒考慮到還有個擔心自己的甄父。
想起夢里那個一臉冷色,說要將自己送回老家的甄父,再看看面前這個一臉擔憂看著自己的甄父。
甄停云忽然不知該說什么。
甄父見著女兒回來卻是又驚又喜,忙不迭的叫了女兒到跟前來,仔細的看了又看,眼眶不覺都要紅了。他想著女兒的委屈,竟也沒有多問甄停云今日去處,只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歡喜關切之情,溢于言表。
甄停云見著甄父如此模樣,心中不知怎的又生出些許悔愧,垂首道:“是女兒不好,累長輩親長為女兒擔憂了。”
“無事,”甄父搖搖頭,指了指里面,輕聲道,“倒是你祖母還有母親,為著你的事情擔心的不得了,如今還暈著。你也去瞧瞧吧?”
甄停云心里也正擔心甄老娘——甄老娘已是上了年紀,這一驚一嚇的,真要是傷著了身子可怎么好?這么想著,她的步子也加快了些,步履匆匆的入了里間,便見著甄老娘與裴氏兩人一左一右的躺在榻上,皆是氣息奄奄的模樣。
家里出了這樣的事情,甄倚云和甄衡哲自然也是在的。甄倚云見著甄停云便蹙了蹙眉頭,忍著氣道:“二妹妹,下回你出門,哪怕不想來稟爹娘,也該帶幾個人。要不然,不僅家里上下為著你的事情擔心,便是于你自己也不好……”
“如何不好了?”甄停云原是擔心甄老娘,不想理會甄倚云的,可人家陰陽怪氣的,她也實在受不了。
甄倚云咬著唇,眼神里頗有些意味,打量著甄停云,語聲輕輕的:“你年紀小,不知京里也有地痞流氓,你又是姑娘家,一人出門,若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大姐姐,別說了!”誰也沒想到,這回出聲打斷甄倚云的竟是甄衡哲。
聽到他這話,無論是甄倚云還是甄停云都心生訝異,抬眼去看他。
甄衡哲平日里最是敬愛母親和長姐,這樣的話是再沒有說過的,所以此時說起也是滿臉掙扎,字字艱難:“二姐姐既是已經回來了,大姐姐說這些又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