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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眼下沒有火爐,沒有水,也沒有茶,只面前一套茶具,而這所謂的演示茶道就很需要一點額外的想象了。
甄停云也確實是在想象,她想起在回京的路上,許多次,她和元晦同坐在車廂里,時常會煮茶為樂。
有時元晦興致起了,也會親自動手,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她來動作,元晦在旁看著,指點一二。
……
此時此刻,重新想起那段時日,想起自己當初做過許多次的事情,甄停云的一顆心忽然便靜了下來,再無擔憂。她的姿態(tài)嫻雅沉靜,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動人。哪怕是那樣繁瑣復雜的過程,依舊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流暢優(yōu)雅。
哪怕沒有水,沒有茶,可在場的人似乎也隱隱嗅到了茶香。
正站在后面旁觀的周青筠和楊瓊華也都跟著端正了神色,尤其是周青筠,她緊盯著甄停云,不放過對方每一個動作,眼瞳深黑,那神色既凝重且認真。
甚至,就連坐在上首的中年教習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實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啊。
就在這樣心思各異的安靜中,甄停云將水倒入杯中,再以托盤盛茶杯。只見她低垂螓首,雙手舉著托盤,正是敬茶的姿態(tài)。
中年教習看著面前的女學生。
她的側臉微微低垂著,沉靜而秀美,似還帶著茶韻;她舉著托盤的手,手指修長,潔白細嫩,就連細長的指甲都是帶著淡粉色;最后則是托盤上的那個茶杯。
哪怕這茶杯是空的,可中年教習此刻竟也有干渴欲飲之意。她沉默片刻,微微頷首:“不錯。”正要提筆給甄停云記分,忽而像是想起什么,莞爾一笑:“說起來,這時候倒正適合喝龍井——采制的春茶已靜置數(shù)月又未經(jīng)炎暑熱氣,正合品茗。”
這后半句話,也不知是教習無意感慨,還是有意提問。
甄停云擱下手中的托盤,正猶豫著該不該應聲,忽而便想起了元晦第一次教她煮茶時,隨口的感慨——
“這茶還是不夠好。若是上等龍井,其香如蘭似栗,極是清透。”
甄停云心念一動,便也跟著作出贊同的模樣:“您說的是,若是上等龍井,其香如蘭似栗,極是清透,此時飲用自是極舒暢的。”
“說的不錯,”中年教習聞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提筆計分,輕聲道,“要總似你們這樣的,我這兒的甲等名額怕是要不夠用了。”
言下之意是她也給了甄停云一個甲。
甄停云一時心下歡喜,鄭重的與中年教習行了一禮,這才恭敬退下。
然后,就輪到了楊瓊華——這人比較倒霉,抽到了道難題,抽了個跪拜之禮。
據(jù)《周禮》有云:一曰稽首、二曰頓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動、五曰吉拜、六曰兇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肅拜。
總之,楊瓊華答題時既要應聲,也要動作,幾番來回,臉色都微微有些白了。
想到是楊瓊華把第二個抽題的機會讓給自己,而且也是自己開了個頭,楊瓊華才會搖簽似的搖題,結果搖出了這么個考題……甄停云都覺著有些心虛。好在,坐在上首的中年女教習也并沒有想要為難人,略考了考,也給楊瓊華記了個甲。
正如這位中年教習說的,這后面真要都和她們?nèi)齻€似的,恐怕她手里的甲等還真要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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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了禮,接下來就是要去考樂。
因著樂考房外還排著人,她們這時候過去也是要綴在后頭跟著排隊等著,隱約可以聽見考房里那一陣又一陣的樂聲——能夠有信心站在這里參加女學考的,必是成績出眾的女學生,自然也能彈出許多雅樂,樂聲悠揚,頗是動人。
甄停云則是趁著排隊的空暇,轉口與楊瓊華說起話來:“我聽說這一門是可以帶樂器的,怎么沒見你們帶上?”
楊瓊華已是緩過神來,眨巴了下眼睛:“可以提前寄存在學校的,總不好帶著東西考試,我是來校時就把我的琴寄存在女學里了,這樣考試的時候直接就能用了。”
正如甄停云早前說想的那樣,楊瓊華生了一雙極美的手,最擅撫琴弄弦。而根據(jù)楊瓊華的說法,周青筠學的是瑟。
楊瓊華說著,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珠子一轉,悄悄與甄停云咬耳朵:“其實,樂這一門也可以幾人合作的,我當初學琴的時候還想著,若是有人正好鼓瑟,兩人琴瑟和鳴,一出場就能震驚一群人。可惜……”
可惜,雖然楊瓊華學琴,周青筠學瑟,可這兩人一向都是不太對付,哪里又能琴瑟和鳴?
甄停云不由也看了眼周青筠,見對方仍舊站的筆直,似乎沒把身后兩人的悄悄話聽入耳中,甄停云便也試探著道:“要不,我們琴簫和鳴?”
說著,甄停云從自己懷里取出玉簫。
楊瓊華:“……”
有時候,嫌棄是不用說出來的。
甄停云其實也就是順嘴一說,雖然元晦早前教她吹簫時就打算著讓她尋個人一起合作,琴簫和鳴的。可如今甄停云在簫曲上進益頗多,還是愿意靠自己來試一試的。所以,眼見著楊瓊華這吃了苦瓜的模樣,她也笑了:“我開玩笑的——合奏這種事,就算不看默契,也得要磨合一段時日才好。”
楊瓊華這才松了一口氣。
畢竟是考試,她便是性子再活潑也不敢拿這事來胡鬧——雖說她與周青筠不對付,可她還是信任周青筠鼓瑟的技藝,知道對方并不遜于自己,若兩人琴瑟和鳴,說不得便能技壓全場;雖然她與甄停云頗有些一見如故的感覺,說起話來也是歡喜的,可兩人到底是初見,也不知道對方的在這上面的造詣,若真托大與人合奏,順利還好,若是不順利,豈不是害了彼此兩人?
兩人說著話,倒是很快便輪到了她們進考場了。
因著適才已排出了順序,這回也是周青筠最先上前抽題答題,甄停云次之,楊瓊華最末。
周青筠抬手鼓瑟,十指纖纖,所有人都能聽見那悠揚的樂聲自古瑟中傳出。
樂聲一層層的抬高,如同波浪一層層的涌上來,似要接連那碧藍色的天際,也就在雪白的浪花即將接天時,忽而又將波浪翻涌而下,重又歸于深海,海洋無限寧靜,粼粼的海面下是暗流在洶涌,推動著下一次更激烈、更宏大的波濤……
樂聲的升降反復之間,變化之美,轉折之美,情感之美,盡在其中。
甄停云忽然就有點兒明白為什么那些人會把周青筠視為才女,為什么人家能夠抬著下巴,冷眼看人——人家有本事,有本事的人有些脾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果然,這一曲罷,周青筠又得了個甲等。
有周青筠珠玉在前,甄停云上去時更加緊張了,好在,紫玉簫觸手微涼,指尖無意間觸及簫聲上刻著的那個熹字,忽然便又鎮(zhèn)定下來,開始持簫吹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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