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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甄停云此時說這話多少也帶了些試探之意——畢竟,楚夫人雖如此說卻也沒有直言收徒。
楚夫人仍舊看她,聞言倒是一笑,像是看透了甄停云話里的小心思,但她的語聲依舊是沉靜且淡定:“無事,適才那一曲便已足夠。你若心里忐忑,覺著這拜師禮太過簡薄,失了你對我這先生的孝心,那就日后再補吧。”
頓了頓,她微微抬頭,看了看天色,淡淡道:“行了,不要啰嗦了,趕緊上車吧。”
“再不上車,你和我只怕都要趕不上入學考了。”
第44章 一聽便明白
聞言,甄停云也是端正了態度,不敢再耽擱,十分利落的收起手上的紫玉簫,然后跟著楚夫人上了馬車。
至于被她牽過來的馬蘭頭——這馬也確實是很有靈性兒,眼見著甄停云上了車,它便乖乖的跟著車廂,一路溜溜達達的跟著。
車簾被放下,坐在前面的車夫沉默的揮動馬鞭,馬車開始駛向京都女學。車廂里只有楚夫人和甄停云兩人。
楚夫人坐在正中位置,一手握著一卷書,一手壓著書頁,似是要低頭翻閱。甄停云上車后便多少有些拘謹,只得坐在靠近車廂口的位置,并不做聲。
一時間,車廂靜的出奇,只聞馬蹄的噠噠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
在這樣的沉默里,楚夫人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書卷,開口問道:“很辛苦吧?”
甄停云一怔,抬頭去看楚夫人。
楚夫人眉梢微抬,秀眉彎彎。只見她慢慢的抬起手,掀開車窗的簾子一角。
清晨的熹光透過車簾的一角縫隙照入車廂,仿佛是凌空灑下了一團薄薄的金粉,燦然生輝。
楚夫人抬眉轉目往車窗外望去,清秀的側臉映著淡金色的光,神色看上去似有些許晦澀。
只聽她不疾不徐的往下道:“我從你的簫聲里聽出了不平和難過。我也年少過,有過艱難之時,所以一聽便明白……”
不知怎的,甄停云昨夜里被裴氏氣成那樣,一夜的輾轉難眠,哪怕是見著甄老娘這個祖母也都是強忍著淚水,強做笑容。哪怕是一早策馬去尋楚夫人,滿心的忐忑,眼里也是干澀的,沒有一滴眼淚。
直到此時,直到她聽見楚夫人這樣溫柔坦然的話語,她忽然覺得眼中一酸,眼里的淚水不知不覺便掉了下來。
世間的悲與歡便如洪流,濤濤而過,從不同流,更不相同。
所以,這樣一句“一聽便明白”,竟是極難得的寬慰之語。
甄停云咬牙忍住眼淚,只小聲道:“許多事情,本就是辛苦的。”
她并沒有虛偽的說不辛苦,可也不想抱怨什么,只能這樣說。
沒想到,楚夫人聞言卻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些微笑意,輕聲應道:“是啊,人活在世上,總是會碰著些令人覺得辛苦、覺得難受的事情。我年少時喜歡一個人,喜歡到神魂顛倒,因他極愛讀書,手不釋卷,我也學他一樣的讀書學習……后來,我與那人分開,從西南來京城,只帶了一車的書卷。直到那時我方知道:無論是愛還是恨,再激烈也無法久遠,只有我們看過的、學到的東西,那是能夠伴隨我們終身,永不會辜負我們的。”
“停云,學習也會很辛苦,同時也會很快樂。”
楚夫人溫柔的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與她道。
甄停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一滴又一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簌簌的掉了下來。
淚水打濕了她的衣襟,洇開一團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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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馬車到了京都女學時,甄停云已是哭紅了眼睛。
楚夫人也被她這模樣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板著臉,故意拿話逗她:“你這樣的,要是被我領進去,旁人只當我是強搶良家女做徒呢!”
甄停云第一次遇著楚夫人這樣好的人。
或者說,不知怎的,她一見著楚夫人便覺這是極好極好的人。
聽著楚夫人這玩笑話,她也破涕為笑:“就不能是喜極而泣。”
楚夫人給她遞了條帕子,笑說:“現在要能把眼淚擦干,我才信是喜極而泣。”
甄停云終于被她的話給逗笑了,這才止了淚,兩眼通紅的隨楚夫人進了京都女學。
因著馬上就要到考試時間了,甄停云雖是第一次來京都女學卻也沒工夫左顧右盼,只老老實實的隨著楚夫人去了一個專門辟出來的考房。
若是那些拿著憑證來考試的女學生,那么就得提前過來,先抽考房和座位——這也是防止考生提前知道位置后彼此勾連作弊。而甄停云這種直接被女學里的女先生專門引薦的倒是不需要抽位置,直接就能進去了。反正,女學里的女先生統共也就幾個人,而每位女先生也都只有一個舉薦名額,這么個專門辟出來的考房,無論如何都是沒法子填滿的。
走在路上,楚夫人方才想起來與甄停云解釋:“那些女學里先生引薦來的學生,雖可免憑證,但也必須集中在這一間屋舍考試——這樣看得嚴,能防止有人私下舞弊,也能少些議論。”
這是甄停云早就知道的,聞言只點點頭,表示理解。
楚夫人想了想,才道:“不過一般都沒幾個人的,今年大概也是如此。到時候我與監督考試的教習說一聲,你自己進去,隨便挑個位置坐下就是了。等到了考試時間,會有人給你們發卷子的。”
頓了頓,她怕甄停云不懂這些,特意又補充了幾句,“早上考得是常識、算學還有書法,記得答題寫卷子時把字寫得好看些,我就見過因為不小心把墨滴在卷子上,書法被批丁等,也就是不及格的……至于禮樂御射這四門,是下午考的。所以,一般上午的考試結束后,大部分的女學生都是要留學校用午飯的。等你考完了,我會過來領你去飯堂用飯的。”
甄停云想了想也覺沒問題,接著點頭。
楚夫人長話短說,很快便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兩人也走到了門邊。楚夫人顯是認識這位負責監督的女教習,笑著與人打了招呼,這才將跟在自己身后的甄停云推了上來,與她介紹了一遍,表示這是自己新收的弟子,也是自己此回推薦的人,然后便匆匆離開了。
那女教習似有訝色,垂眸打量起甄停云。
甄停云緩步上前來,神色自若,鄭重的與這位女教習行了一禮。
女教習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微微點頭,示意甄停云進考房。
甄停云不由暗松了一口氣,這才抬步往里去,接著走路的空隙悄悄的打量了一下這間專門辟出的考房。
正如楚夫人所言,這件考房乃是專門留給那些女學里先生所引薦的女學生的,里面確實是沒幾個人,哪怕加上個甄停云也不過是三個人。
里頭原是坐著兩個姑娘,一左一右的分做兩側,一者挽高髻,耳佩明月珰,身著明紫短襖配銀白長裙,高挑冷艷,眉間隱含傲意;一者梳雙平髻,身著海棠紅襖子配藕荷色長裙,嬌小可愛,神態活潑。
因著考房里只她們兩人,原是四目相對,隱隱對峙著,此時忽見又來了一人,兩個姑娘不免也都有些驚異,皆是抬目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