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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卿本佳人

甄停云并不知道自家祖母已經(jīng)在為自己的婚事操心，她正與林管事商量：“林叔，我適才在樓上與祖母想了一回，還是覺著這偷馬賊的事情不好就這么算了。您說，是不是要報個官什么的？”

甄父寒門出身，便是科舉為官，也不似世家那般有班底有人手，手頭少有得用的人。這回也是擔(dān)心老母幼女一路不順，這才把自己身邊得用的林管事派了來。這林管事在甄父身邊多年，頗是能干，很有些體面功勞，甄停云索性便管人叫一聲“林叔”，頗為親近。

那匹馬也是林管事一路送來的，自是知道這是難得的好馬，也眼見著甄停云這一路上那樣仔細(xì)照料，這會兒忽然碰著個偷馬賊，便是林管事心里頭也很替主家心疼，更為自家姑娘這倒霉運氣感慨。只是，如今出門在外，林管事也不愿節(jié)外生枝——雖也雇了鏢局跟著，可老太太年老，姑娘又年少，可不就是老老小小，哪里是能夠胡亂惹事的？

“姑娘，便是真報了官，且不提這馬能不能找回來，首先一個便要耽擱咱們目下的行程——老爺他們還在京里等著老太太和姑娘您呢……”林管事開口勸了一句，不由壓低聲音，小聲與甄停云道：“再有一個，如今外頭便是討飯的也有拉幫結(jié)派分地盤的，這偷馬賊如此囂張，竟敢直接在客棧搶馬，后頭必有靠山。咱們不過是路過，還要急著趕路，總不好為著這事惹上地頭蛇。姑娘，咱們出門在外，還是要小心為上。”

甄停云雖也知道是這么個理，心里仍舊有些不甘，口上道：“林叔，您也說了，這偷馬賊行徑囂張，說不得早就惹了眾怒，就等著人出頭呢！再者，這些人也就是欺負(fù)咱們都是外地趕路的，為著趕路趕時間不好與他們耗著，方敢這樣行事。若今日真就這么罷了，豈不助長了那些賊人的氣焰，反叫他們得意？我只咽不下這口氣！”

林管事暗道：你一個小小姑娘家，哪來兒的這么大脾氣，還“我只咽不下這口氣”！

說著，甄停云又抬起眼，看著林管事，鄭重道：“林叔，這到底是父親親自挑的馬，又是長姐好心叫人送來給我的，若是就這么丟了，豈不傷了父親和長姐的一片心意。

她生了一張嫩生生的臉蛋，帶著點嬰兒肥，此時氣火上頭，眸子好似被火光點亮，黑亮亮的，粉頰邊猶有一絲霞色，顏色極是奪人，堪稱昳麗。

便是林管事一路上看慣了也不由被驚了驚，想著甄停云都這樣說了，還扯上甄父和甄大小姐，只好應(yīng)一句：“這樣吧，如今外頭正下著雨，也不好出去，待得明日雨停了，咱們再去外頭問問情況。”

雖沒答應(yīng)要報官什么的，倒也不是不管的意思。

甄停云聽著，頗覺滿意，笑盈盈的點點頭，嘴上甜如抹蜜：“祖母叫我端飯上去呢，林叔你們也早些用飯，可別餓著。左右下著雨也不好趕路，晚上便早些休息吧，這一路趕的急，我和祖母坐馬車倒也沒什么，可林叔你們在外頭風(fēng)吹日曬的，必也是累的?？傻煤煤帽Ｖ夭攀恰?

反正好話不用錢，甄停云順嘴說了一溜兒，倒把林管事感動得不行。

甄停云說完了話，這才轉(zhuǎn)身去叫人準(zhǔn)備晚飯，自己好端上去服侍甄老娘用飯。

甄老娘等了半晌才等來孫女，午間又只喝了點茶水，自是餓了，好容易等著甄停云上來，一時兒火氣上來，便說她：“人家那些做孫女的，孝順又伶俐，叫做什么便做什么，再沒有不聽話的。偏我倒霉，碰著你這么個不聽話的，叫你給端晚飯都能磨上小半個時辰！哎呦，還好我是吃兒孫飯的，不是吃孫女的飯，要不肯定得給餓死！”

行吧，甄老娘就是這么個脾氣，嘴又壞，無事也能叫她惹出許多氣來，也怨不得人家裴氏這做兒媳婦的心下惱恨，這么多年都沒消了當(dāng)初的怨氣。

甄停云卻是早就慣了的，她聽著也不氣，反到是笑：“既然祖母你不吃孫女的飯，那我自己吃了吧?！闭f著，自己便要端起碗吃飯。

甄老娘聽罷，也有些急了，只是嘴上又不肯服軟，只好氣得瞪人。

瞧甄老娘那憋悶?zāi)?，甄停云一時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笑過后，她又將手上的碗筷遞了上去，主動給遞了個臺階：“我說笑呢，祖母您是咱們家的一家之主，您不用飯，我哪里敢用哦?！?

甄老娘有些別扭的接了碗筷，心里也知道自己適才那些話說的重了，含糊道：“你也用吧?！?

祖孫兩個這才對坐著將晚飯吃了。

這客棧建在官道邊上，不遠(yuǎn)處還有驛館，頗有些行商之流入住，廚子手藝竟也不賴。尤其是今日晚上有一道烤魚，把鹽抹在魚皮上烤的，魚皮被烤的焦黃微卷，拿筷子把魚皮往外一撥，魚皮被扒開，沾在上面的鹽粒跟著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雪雪白的魚肉，鮮嫩無比。另還配了一小碟子的醬，若是嫌這魚肉味道太淡，正可以蘸醬吃。

甄老娘年歲漸大，甄停云也頗知道些醫(yī)理，常勸她少食重油重鹽的東西，這會兒也沒叫甄老娘多碰那蘸醬，只給她夾了許多雪白的魚肉，令又勸她喝了一小碗的蘿卜湯。

待得用過飯，甄老娘有些倦，便靠坐在臨窗的位置上，瞇著眼睛，昏昏欲睡。

甄停云則是收拾了下碗筷盤碟端下去，又擦了擦桌子，這才抽了紙筆出來，自己磨了墨，坐在桌子前提筆練字。

大熙重文，世家千金多是要習(xí)文學(xué)字的，到了年紀(jì)還能去考女學(xué)做女學(xué)生。

這女學(xué)一說，還是開國皇后首創(chuàng)，所以天下十大女學(xué)京城便占了兩個，分別是：京都女學(xué)和玉華女學(xué)，往年十大女學(xué)的榜首之爭，也多是從京都女學(xué)和玉華女學(xué)之中爭。

甄停云運氣不好，自小跟著祖母甄老娘在鄉(xiāng)下長大。

這鄉(xiāng)下人家，家里小子讀書習(xí)字那都是費家底的事兒，還有許多都是一家兄弟供一個。甄父當(dāng)年都是自己天資好，又有好運氣，碰著了好先生，方有后來。所以，雖說大熙重文，可這鄉(xiāng)下姑娘略識字便是好的了。甄老娘自然也沒想著給孫女請先生什么的，只想著叫甄停云學(xué)點兒針線烹飪什么的，也算是有個一技之長，日后嫁了人也能把日子過起來。偏甄停云自小就有些個嬌氣，農(nóng)活不做，家事做不好，針線烹飪也多是糊弄糊弄甄老娘，只把甄老娘愁個半死，最后還是甄停云自己有主意，說要請個女先生過來學(xué)些東西。

甄老娘那是最看不上這些個虛把式的，偏自家孫女啥啥不行，看著也就只能學(xué)這些個虛的，只好咬咬牙掏出些私房請了女先生來教甄停云習(xí)字讀書，這才沒把甄停云養(yǎng)成個睜眼瞎真文盲。只是，這鄉(xiāng)下地方，甄老娘套私房請的女先生自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就能教教人識字讀書，畢竟一分價錢一分貨。

甄停云自小便有主見，想著母親裴氏當(dāng)年也是女學(xué)出來的女學(xué)生，人都要贊一聲才女。她做女兒的也該好好努力，以后說不得也能考女學(xué)。

因著大熙女學(xué)一般要考六藝，也就是“禮、樂、射、御、書、數(shù)”，甄停云便試著一樣樣的學(xué)起來。雖鄉(xiāng)下地方條件有限，甄老娘也管得嚴(yán)，但她還是時常買點字帖，日日練字。碰見人家賣舊書，她就跟著買些《九章算術(shù)》這樣的書卷自學(xué)著，打些基礎(chǔ)。長到十歲，她還去尋隔壁私塾的老秀才買人家不要了的舊琴，厚著臉皮和人借琴譜，軟磨硬纏的跟著人學(xué)了一點兒琴藝。

結(jié)果，來京前甄停云又做了那么個夢，心下越發(fā)覺著爹娘什么的都靠不住，還是要自強(qiáng)才好，私下自然也更加用功，哪怕趕路辛苦，每天幾張大字卻是再不肯省的——這書法一道，持之以恒，方能見效。

因著甄停云自己練字認(rèn)真，這一練竟是練到了天黑。

沒等她一口氣練完幾張大字，就聽到樓下有人咚咚咚的跑上來，竟是過來敲門：“甄姑娘，甄姑娘！不好了！”

甄停云沉著口氣，將筆下那字寫完了，這才起身往外走，開門問了一句：“怎么了？”

“您家的馬，”店小二跑得滿臉都是汗，喘了口氣方才道，“您家的馬自己跑回來了！”

甄停云大喜：“真的？！”

“太好了！”甄停云喜得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連聲道，“我就說我這一路兒給它喂胡蘿卜喂蘋果，那用心虔的！它要是跟人跑了，那不是傻嘛！”

店小二暗道：馬哪有傻不傻的？

不過，店小二這是另有話說，喘完了氣又道：“這馬不僅自己回來了，還，還……”

“還怎么了？”甄停云見他大喘氣個沒完，實在有些不耐煩，這就急著要往下去看馬。

店小二這才道：“還把那偷馬賊給馱回來了?！?

話聲未落，就聽得甄停云一聲冷笑：“好?。∥艺靡纯词悄募业耐醢说案彝滴业鸟R呢！”說罷，她撩起袖子，一副要和人干架的模樣，腳下不停，一溜煙就往樓下馬廄去了。

甄停云火急火燎的跑了下去，果是看見了馬廄里的馬蘭頭。

馬蘭頭站在馬廄里，馬背上馱著個黑衣男人，正是當(dāng)初驚鴻一瞥的偷馬賊，只是如今不知怎的竟是昏著，躺在馬背上一動不動，竟是一絲聲響也無。

幾個伙計正圍著馬蘭頭，試探著伸手想要將馬背上的偷馬賊拉下來。

偏馬蘭頭脾氣并不好，很有幾分烈性，不許旁人接近，有些急躁的蹬馬蹄，就是不許人接近。

甄停云這一路和馬蘭頭相處頗好，這會兒見著馬蘭頭那就像是親娘見著被拐的小閨女，忙沖了上去，叫了一聲“馬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