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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寅初蹲下,閑著沒事兒逗這小孩子,小胖老老實實講道:“我沒零花買好吃的,我爹有工資啊。我媽天天做水煮白菜,我爹自己出去開小灶,還不帶我?!?
“你媽不給你零花錢?”沈寅初覺得這點可不好,小孩子小時候還是得給點零花錢的,最好是從小就開始有計劃地花錢,這才有助于消費觀念的養成,“叔叔去幫你找你媽說說?”
“不用,”小胖搖頭,“我零用錢叫我媽給我攢著呢,開學了給露露買船模!”
沈寅初無語,剛剛還覺得這小子分外可愛,這會兒覺得可愛且得打個七分折扣。
“行了行了,你可別擱我這扯淡了,去玩兒去吧。”
他站起來,大胖也過來了,手上拿著個凍梨啃,順手也遞給沈寅初一個:“明兒二十八我再帶這小子回去,小孩兒還是擱這農村玩得開心,你哪天動身?。课覐S子那頭沒啥事兒了,去送送你?!?
雖然沈寅初搬到盛城眼看著又要搬到京城,倆人的聯系可一直不少。在盛城的時候大胖隔三差五就過去一趟,偶爾還會捎上小胖。但是到京城,那可就不是開車能去的距離了。
沈寅初接過凍梨,拍了拍大胖:“你瞅瞅你兒子現在多苗條,你也學學。你不是成天吵吵著減肥成功了去踢球嗎?”
“行了行了,擱家我媳婦兒磨嘰我,到你這了你就別磨嘰我了,”大胖迅速引開話題,“你去京城了,這兩年可就見得少了,不過過幾年我估計也得過去。東北這經濟啊,是真不行了?!?
“沒事,不行到時候你就過來跟我一起干,”沈寅初等著說這句話也好些日子了,雖然曾經幫大胖解決過廠子里的事情,但是這些年大胖借錢幫忙的,他早就想拉著這小子一起干了,“你媳婦兒不放心你跟別人干,跟我還不放心嗎?你也別張不開嘴。”
“行,”大胖早就想跟著他沈哥一起干了,只不過,當初他爹那個官迷非得把他搞到廠子那邊,“沈哥,你放心,就咱兩家現在這關系,馬上就是親家了,我肯定直接找你去??!”
“邊去!”
老沈家全家在望山屯待到了初五,幾口大肥豬俱都殺了,沒吃光的肉打包給大胖家、老蘇家、大丫家分了不少。最后又帶了半扇排骨拿回盛城,給溫教授送過去。
溫教授是真舍不得為霜這孩子,他寫了介紹信,又親自給京城的故交打了電話,鄭重其事地把為霜托付過去。
沈寅初帶了為霜過去送排骨的時候,溫教授還從屋子里頭拿出來個一模一樣的水壺:“這水壺,我后來打聽的時候才知道得去美國買……叫我一個學生幫忙買了?!?
他蹲下來,把小水壺鄭重其事地遞給為霜:“霜霜,爺爺賠給你一個一模一樣的水壺,好不好?”
為霜點點頭,她早就不生氣了!
她拿了叫奶奶幫忙準備的禮物遞給溫教授,是兩副兔皮的護膝,兔皮是良爺爺幫她弄到的:“爺爺你膝蓋疼,戴這個就好了!”
送出去之后,為霜又有點不好意思,小臉蛋微微地紅了一點:“兔皮是良爺爺幫忙做的,針線活是我奶奶做的,我縫了一點,太粗了,奶奶又重新縫的。”
她又大聲說道:“以后等我長大了能做好了,到時候再親手給溫爺爺做!”
“好好好,”溫教授摸了摸為霜的小腦袋,溫師母也從為霜那得了一串自己編的手鏈,“以后有空來看爺爺奶奶?!?
沈寅初帶著為霜下樓上車的時候,還能看著老兩口站在陽臺上揮手,他提醒為霜往上看,看見小女兒的眼睛通紅:“霜霜自己拿手帕擦擦眼淚,乖?!?
為霜跟溫教授揮手道別,自己懂事地拿了手帕擦眼睛。沈寅初在后視鏡里頭看著閨女一邊哭得抽抽搭搭的,一邊自己乖乖地擦眼淚,覺得整顆心都化了,恨不得什么東西都掏出去給她。
“爸爸,溫爺爺會去世嗎?”
這次回村的時候,也是白露和為霜兩個孩子第一次接觸到身邊有人去世。
她們兩個玩得很好的一個小女孩的奶奶去世了,一直哭,也不出來玩,沈寅初那天給兩個孩子解釋了很久什么叫去世。
“去世就是從這個世界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就像是花謝了,就不會再開了?!?
他沒選擇用變成星星了或者去天堂了這樣的話來教育小孩子,童話能帶來一時的慰藉,但是不會給生者更多力量。
看著后視鏡里滿心擔心的小女兒,沈寅初想了想,找了個地方把車停下來。
小女兒這樣的疑惑,不應該是一句“不會”或者“離開的人也會永遠守護你”之類的話,能夠輕而易舉地敷衍過去的。
小孩子對這個世界的每一次思考,她現在心里頭所有的害怕和擔心,都應該被慎重地對待。
他停車的這里是個小公園,沈寅初在公園門口給閨女買了一杯熱牛奶,又買了個大大的棉花糖,拉著她的小手到了公園里頭。
公園里頭很多人,秋千沒位置了,沈寅初領著女兒坐到了人流最多的廣場中間,叫她先喝一大口熱乎乎的甜牛奶。
“每個人都是要去世的,”他蹲在小女兒的對面,“每個人,包括溫教授、包括奶奶太奶,甚至包括爸爸媽媽,每個人最終都要去世的。甚至包括咱家的小橘子,將來也是要死的?!?
為霜的眼圈更紅了,大顆的眼淚掉出來,她用力地想把眼淚憋回去,可是卻越掉越兇:“我不想要爸爸媽媽死……我也不想要奶奶太奶死……”
“因為以后見不到了,會想她們是不是?”
為霜用力點點頭,她把手里頭的棉花糖往爸爸的臉前湊:“爸爸說了,全家人會一直在一起的?!?
中國一向缺乏死亡教育,沈寅初想了很久要怎么讓小女兒接受這個事情,最后選擇了有什么就說什么。
“誰都不能接受,”他盡量說得慢一點,伸手去環住女兒,叫她在父親的懷里聽到這個,“但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有新的生命到來,就有舊的生命結束。就像院子里的花,今年的新的花朵開了,去年的花肯定也都凋謝了?!?
為霜是個幾乎不發脾氣的小孩子,可是這會兒卻用力地跺著腳,把棉花糖塞回到爸爸的手里頭:“我不要新的花!我不要新的花!”
她眼圈都紅了,突然丟了牛奶和棉花糖,用手捧著爸爸的臉:“苗苗姐說她奶奶被埋到土里去了,我不要爸爸也被埋到土里……”
沈寅初伸手摟住閨女,慢慢給她順著氣,暫時回避了這個問題往另一個方向引導:“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到時候你早就長大了,姐姐也長大了。在這之前,爸爸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愛你幫助你陪著你,就算有一天爸爸不在了,到時候這些東西也都不會消失,是不是?”
為霜不說話,她努力忍住抽泣,用力摟住沈寅初的脖子。
“就像為霜買的好吃的蛋糕也會過期,過期了就不能吃了,所以我們要在過期之前把蛋糕吃掉?!?
“每一個人都會死,所以要現在好好珍惜。就算溫爺爺離開了,他給霜霜的小水壺還在,他教霜霜的曲子霜霜還會彈,是不是?”
“爸爸也會給露露和霜霜留下很多很多的愛,也還會陪你們倆很久很久。”
這些話為霜能聽懂一點,但是更多的是不懂,她松開爸爸的脖子,認真跟他確認:“我長大之前爸爸都不會死,是不是?”
“不會。”
沈寅初跟女兒保證了,看著她一下子就放松下來,啞然失笑。
對小孩子來說,長大就像是一萬年以后才能發生的事情,她只是接下來一直緊緊地拽著爸爸的手。父女倆去撿起來剛剛丟掉的牛奶和棉花糖,擦干凈手,又在公園里頭轉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