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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維棠報上身份,之后,又迫不及待地問道:“姓秦的人家,還是住這里么?”
“不是了。”老人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仿佛陷入了某種舊憶,“他們一家都讓大水沖走了,這都二十年了!”
雖是早已有過準備,但聽老人這么說,方燃起的希望又于瞬息之間坍落了回去。
老人卻又想起來一樁舊事,忙不迭看著霍維棠說道:“有、有個姓秦的,原來幸存下來的,嫁給了東莊上宰牛的吳老二,你去瞅一瞅,說不準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霍維棠點頭,心中的澀重和激動之感仍是半分沒有被沖刷去,他朝老人告了辭,牽著驢入了東莊,又連著問了幾個人,才打聽到吳老二的住處。他立在一扇陳舊的爬滿了腐蝕蠹跡的木門前,猶豫片刻,無數次抬起手,想要叩開,終究又失去了以往的勇氣,因此躑躅不前。
但沒想到女主人仿佛有所感應似的,就在他在屋外連連嘆氣,忐忑不安,焦躁又興奮之時,門被拉開了,霍維棠一怔,他抬起了頭,眼前熟悉的面龐,眼角邊已添了數道皺紋,將少女時的新鮮活潑,將那如湖畔水生菖蒲的朝氣耗干了,變得無比疲憊。
女主人也僵在遠處,幾乎愣住了。她的掌中攥著抹布,粗糙的遍布老繭的手,擦了兩下,隨即徹底地不動,驚愕喚道:“表哥?”
霍維棠一瞬間,仿佛失去了言語一般,不知該說什么,他匆匆要轉身,幾乎要落荒而逃,但秦氏又喚住了他,“表哥,既然來了,何不入門小坐?”
霍維棠滿面尷尬,摸了摸自己的臉,還像個毛頭小子似的,聽到秦氏溫軟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應聲,隨著她的腳步走入里屋。
秦紫蘇當年在村落之中也是一枝花,她和霍家的大郎早有婚約,一紫蘇,一棠棣,旁人都說相配。后來的徐氏大大咧咧入了霍府的門,連她自己都不知,霍維棠對她的諸多縱容,都不過是因為看著徐氏那張臉,他常會想起故人。那湖水之湄,抱著一把菖蒲,鬢邊簪著紅花,對他回眸一笑的妙齡少女。
只是如今再見,與往日的回憶大有不同了,霍維棠又看了一眼如今的秦氏。她比公主只大兩歲,但看著仿佛蒼老了十歲,鬢邊甚至添了一縷隱約可察的銀發。霍維棠只是看著,并不說話。
秦氏熱絡地張羅著,又讓坐在搖椅上的小孩兒去沏茶,倒給客人喝。
霍維棠接過破了一角的茶碗,望著那模樣玲瓏的小孩兒,忍不住問道:“你孩子?”
秦氏將發絲撥到耳后,有些臉熱,“我外孫。”
霍維棠“哦”了一聲,道:“你女兒都這么大了。”
秦氏說道:“我女兒與表哥家的小郎君同歲,村里的女孩兒嫁人早,她十四歲就許了人家,如今孩兒也有四五歲了。”
聽口氣,她這些年對霍維棠并不是一無所知。他心口一熱,忍不住又一口氣上涌——你既然知道,為何這么多年,從不來找我?可是,當他走入這間陌生的瓦舍,見到這最為熟悉,如今也已陌路的表妹,忽然一聲哽咽,竟是再也無法說出一個字。
滾燙的熱淚,幾乎沖破了眼眶。
秦氏歉然,也不知該說什么,這個表哥從小時起便訥言,人呆呆憨憨的,多余的話都沒有,每回他被姑父罰了哭鼻子,她就拿野草編成竹蜻蜓送他,哄他破涕為笑。但時隔多年,有些事是再回不到當初。
“表哥,”她怔怔看了他片刻,忽然自失一笑,說道,“我被大水沖到了不知道哪里,頭撞上了東西,等徹底地恢復意識時,已經是三個月之后了。那之后我又輾轉到了兩個地方,才慢慢地找回家里來,大水過后……什么都不剩下了,我孤零零一人,沒有人可以投靠。說實話,我那時是想找你的,可我卻聽說,你已經被陛下賜了圣旨,即將娶公主為妻。”
她眼眸黯然,頓了一頓。
霍維棠內心之中涌起了一陣憐惜,他紅著一雙細長鳳眼,輕凝視著她。
“那可是公主。我……我就是給她提鞋都不配……”
“不要這么說!”霍維棠突然大聲打斷她,秦氏吃了一驚,霍維棠亦是驚訝,過后他便尷尬地蹙起了眉,“嘉寧,她是很好的,但你,也很好。”
秦氏愣了半晌,望著表哥那雙熟悉的還沒有被生活磋磨掉棱角的面容,自慚形穢之下,無比羞愧。
他在西京過著好日子,吃穿不愁,他尚且是如此,那位錦衣玉食的公主殿下,不知又是何等地美法。
從前秦氏還覺著命運是有點兒不公的,直至今日,見了霍維棠,她驚訝、感激之余,更是意外地感覺到,霍維棠,是她從前的一個夢罷了,少女時懷春思慕的男子,早被一場大水湮沒了,她重獲新生,終于找到了歸宿,如今再見這個表哥,除了出于親情和故人久別重逢的溫暖之外,別的,便已經不剩什么了。
她微微頷首,說道:“我在這兒過得很好,得知你娶了公主,也不敢再去打擾你了,這些年,就一直在這兒住著。”
見霍維棠只身一人而來,面龐上帶著雨雪風霜、憔悴之氣,聯想到此前聽到的種種傳聞,不禁心頭一跳,“表哥,你與公主……是真不在一處了?是因為我?”
霍維棠搖頭,“與你無關。”
他黯然失笑,“除了我自己,大約,沒什么能讓她對我死心的。”
“你做了什么?”秦氏訝然問道。
霍維棠便說了,當年一個容貌氣質肖似她的婦人徐氏出現,離間得夫婦倆十余年不睦,拖到如今終于是一拍兩散的事。
秦紫蘇以往只道霍維棠不過是嘴皮笨了一些,如今聽他一說完,也是直蹙眉,忍不住便說道:“表哥,這件事不是我說你,你確實是辦得……太不地道了一些。你娶了公主,怎么不知道她閨中小名喚作什么,難道你從來不與她一道歸寧,也從沒聽太后娘娘她說起過?”
霍維棠苦笑,公主的家是朱墻紫瓦,龍闕晶宮,他每每入宮,周遭的一切都在無時不刻地提醒著他,他有多么卑微,根本配不上那個金枝玉葉的美艷尊貴的嘉寧公主。漸漸地他便不怎么去了,劉滟君與他成婚五載,他只陪她回過一次娘家。
“表哥,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寵愛和信任,這兩樣,你是一樣都沒有給過你堂堂正正的妻子,難怪公主寒了心,她愿意等到如今,才提出要與你分開,那么這十多年都是在等你!她在等你一個道歉!你不聞不問,待在府上修著你的木頭,做你的琴,太讓妻兒寒心了!”
他忽然抬起頭,似乎想要辯駁,只是細想之下,又覺得表妹所言句句是理,不禁瞠目。
他不是那樣想的!
他若是真的想與她斷了,他就不會明明兜里揣著萬金,卻還待在那個先帝賜予的,與他而言宛如施舍的霍府,更不會因怕犯了她的忌諱,這十多年來,家中就算有諸多不便,也不再買回來一個婢女。
霍維棠愣了一陣兒,屋外忽然傳來男人爽朗的大笑聲,秦氏頓時面頰生紅暈,起身朝外步去,霍維棠收回神,立時意識到,是她的男人回來了。
他也起身跟了出去,便見到秦氏還在門口,見了那滿身肌肉,一臉絡腮胡子的彪形大漢含羞走了過去,小鳥依人地偎入了他懷里,漢子一手將柔弱的秦氏攬住,一手抱著臂彎里的幼子,正要掐她的白皮肉,一晃眼又見到立在門口木頭樁一般的男人,頓時面色便沉了下來,“紫蘇,這是哪里來的人?”
秦紫蘇知曉他醋勁兒大,連忙解釋說道:“這是我遠房的一個表哥!他漂泊在外幾十年了,這次好不容易回來荊州故地重游,想起還有我這么個故人,便來了!你切莫多想!”
漢子睨了她一眼,嗤笑道:“我還沒說什么呢,你緊張啥,怕他細胳膊嫩肉的,教我一把掐斷了?”
當著人呢,秦氏嗔怪得打他胸口。
霍維棠仿佛才回過神來,汗顏對漢子說道:“兩手空空,兄臺勿怪。”
“不會,”漢子人十分豪爽,“我宰了一頭牛,買了點兒酒回來,一會兒用膳了,留下來喝一杯?”
“不了。”霍維棠見他們一家團聚,忙推辭,要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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