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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元圭忙道:“這倒也不必,你先祖父與我乃是同窗,既然你開這個口,那今日之后,誰也不必再提往事,就此揭過了?!?
花眠走出門庭,步入后院。
施刑的閽人托著兩條大板子撤到了籬落邊上,霍珩趴在凳子上,背后衣衫被重重汗水打濕透了,緊黏地貼在骨肉皮膚上,懨懨地喘著氣,像條擱淺的大魚。
花眠定在青石階上,目光幽靜,看著他。
聽說霍珩從小到大沒吃過什么大虧,他是天之驕子,在眾人的恭維和溺愛之下長大的,皇上還是太子時,便對他又嚴又慈,打板子多是嚇唬,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在他屁股上打了四十大板,還是依照皇上的指令,重重地責(zé)打的。
雖然霍珩有點兒咎由自取,但說到底他偷了馬結(jié)果也是利國利民,陛下打他,只是將從長公主那兒收來的無處發(fā)泄的怨氣全轉(zhuǎn)接到了這不聽話的混蛋身上。
霍珩的視野里多了一片翠綠的衣角,他不用抬頭,也知道這是哪個貓哭耗子的妖婦。
于是霍珩嘴硬地哼了一聲,“你這毒婦,竟敢暗算我,虧我信任你,你竟和姓向的一丘之貉,我本以為你是忠良之后,又有過去那樣相似的遭遇,我……”
嘴硬得很,還能罵人。
花眠那點兒蠅頭愧疚煙消云散,她蹲了下來,一掌托起霍珩狀若無力垂下的下頜,故意要與他平視。
霍珩將頭扭開,她執(zhí)意不放,又將他擰回來。
“霍珩,你就是這么草率而輕浮,戰(zhàn)事一結(jié)束你立馬走入官場,你這種性子不磨礪怎么行?”
她蹙著兩道柳葉一樣的尖銳修眉,“這是陛下的意思,不是我的。你莫怪我?!?
霍珩哼了一聲,說話都沒力氣了,只翻了個白眼,完全不想理會這婦人。
他背后,腰帶往下,衣擺被分開,褻褲處沁出薄薄一層血水出來,不掀開褲子來瞧都已是觸目驚心,花眠的眉崩得極緊。
在與他對峙片刻之后,花眠知道了霍珩這么傲的骨頭,說甚么也不肯低頭的,何況這些風(fēng)涼話說來確實無濟于事。
她溫溫柔柔地吐了口氣,“打在將軍身,痛在賤妾心……”說著臉色擰得又委屈又難看了,一場綿綿細雨自眼眶氤氳而起,直是說來就來,半點容不得含糊。
霍珩一瞅,頓時渾身無力也攔不住嘴角抽搐,又來了,又來了。
他真恨不得那腦袋往板凳上一磕,磕暈了多好,這婦人可惡善變的嘴臉,他是片刻都不想再看到了!
霍珩用力朝板凳底下滾去,一跤摔落,屁股剛疼得沒知覺了,這會兒一摔,幾乎要裂成四瓣,耳畔仿佛傳來有人的譏笑聲,于是他悶悶地憋了口氣,冷笑著朝外爬去,將花眠遠遠甩在了身后,才慢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一瘸一拐,眉一高一低地朝馬場外走去。
花眠愣了會兒,此刻人已經(jīng)走遠了,自然沒必要再哭哭啼啼的,于是丹唇一閉,頓時云散雨收。
她回房收拾東西,將霍珩昨日里換洗的衣裳也拿上了,裹在一只包袱里,要問向元圭借匹馬好離去。
朱樂將霍珩的馬騎走了,還沒回來,花眠只好暫用馬場的馬,再讓朱樂帶回來。
向元圭對花眠自然是肯借馬的,但偷偷覷了眼正倚立在籬門旁的修竹般挺拔峻瘦、似在望風(fēng)的少年身影,又一時猶豫。
霍珩回過頭來,朝向元圭惡狠狠地瞪了眼。
她知道那婦人在和姓向的商量什么,無非就是姓向的看在過去一百三十匹被盜走的漢血馬的份兒上,不肯借馬讓他們回去罷了。真是,他也沒說要走,那婦人殷勤得像是他肚里的蛔蟲,真是麻煩,霍珩又睨了眼花眠,在她那雙如霧似波的眼睛朝自己望來時,霍珩驀然扭頭,忍著劇痛朝馬廄走了。
“好吧,我讓曹參帶你去找匹溫馴的寶馬?!毕蛟缤讌f(xié)了,無奈笑道。
花眠頷首,又道:“還有一事,向大人,那陸規(guī)河等人……”
向元圭道:“我立即讓人將他們放了?!?
“嗯。”
屋外傳來了一陣噪音,像是馬廄里傳出來的烈馬的嘶鳴。
跟著便是七嘴八舌地亂作一團,仿佛說什么“霍將軍使不得”,花眠一怔,來不及看向元圭臉色了,抬腳便朝門外奔去。
她來得慢了一些,霍珩一人策馬已經(jīng)奔出了老遠,只剩一個背影。
花眠立在原地,心跳如急鼓。
這么小氣的男人啊!
他方被打了四十板子,這么回去,屁股是不想要了?花眠正和向元圭討價還價,看能否要到一輛馬車,誰知這少年乘奔御風(fēng)一般,取了人家的馬,將幾個下人打得人仰馬翻,鬧了一通又走了!
霍珩也是怒急攻心,向元圭和花眠這兩惡人,一個賽一個的老奸巨猾笑里藏刀,虛偽得要命。他恨不得現(xiàn)在連大營都不回了,單騎回長安去。
氣得胸肺越裂,馬鞭甩得虎虎生風(fēng)。
不出一個時辰,霍珩回了大營,幾乎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驚動了蕭承志和耿六等人。
一干人等連忙趕來攙扶受傷不輕的將軍,霍珩出了一身汗,身上又疼,人有點兒虛弱了,“扶我進去休息?!?
手忙腳亂的一通忙活后,霍珩趴在了行軍床上,后悔不已。
耿六捧著盆盂,將熱水置于床腳,詢問:“將軍,您后背這一身傷,還是要處理一下,我看血得不少。”
疾馳一個時辰,傷口崩出了血,霍珩知道輕重,只覺得無比地疲倦,只想昏昏睡去。何況傷在那尷尬處,他豈能給人瞧見?于是不耐煩地將耿六推了把,“滾去睡覺吧,這兒沒你事了,傷藥我自己抹。”
霍珩確實不是個嬌氣的人,他雖貴為將軍,但受過的傷卻是最多的,多少深可見骨的傷口都沒損他意氣分毫,耿六也不擔(dān)心了,道:“那我去了,傷藥放桌上。”
霍珩嫌棄他啰嗦,礙手礙腳,不耐煩地催促著,將耿六轟出了營帳。
自己卻疲乏地趴了下來,身體不能動,一動便牽筋扯骨地疼,霍珩齜牙咧嘴地忍了半晌,忍到不覺特別痛,稍稍可以耐受了,便將腦袋歪著要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簾門外傳來輕細的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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