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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鍛夏侯瀲,夏侯瀲廢了,便從伽藍村里遴選。總有一把刀會成功。”
“你想要小瀲變成第二個持厭,夏侯霈不會同意的。”
木魚聲忽然停了,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弒心長長嘆了一聲,“老朋友,我要走一條修羅之路,你會幫我么?”
煙鍋里的火星閃閃滅滅,像一閃即逝的煙花。他沉默良久,終于道:“會的,我們是朋友啊,弒心。”
視野漸漸黯淡,他忽然想,如果當初沒有背叛弒心,或許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可惜,這是一條修羅之路,他們所有人都難以回頭。手和腳一寸寸地變得冰涼,像一塊石頭。原來死是這種感覺,弒心當初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么?
他心里突然有了悲慟,這悲慟猶如冰冷的海潮,將他兜頭淹沒。他忍不住想,如果走過彼岸,他是否可以得到原諒?
不會的吧,他早已眾叛親離。他朝黑暗伸出手,卻什么也沒有抓到。
忽然,有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見持厭恬靜的眸子。
“后會無期,段先生。”持厭道。
淚水劃過眼角,他笑了笑,閉上眼。
“后會無期。”
第123章 無上極樂
回府之后才知道書情逃走了,那時候急著救沈玦,夏侯瀲忘了書情會縮骨功,繩子綁不住他。沈玦和夏侯瀲傷得都很重,只有持厭受了點兒輕傷。敷藥的當口,沈玦讓醫正給夏侯瀲診脈,診出來還是老樣子,半點兒好轉也沒有。沈玦什么也沒說,躺下睡了,只是老做關于夏侯瀲的噩夢。
他借著受傷的由頭在家一連歇了好幾天,一面繼續派人尋訪名醫。雖然這樣,公文還是源源不斷地從宮里送出來堆在他的案頭。起不來身,便讓沈問行在旁邊念給他聽。臨北侯府人去樓空,遼東的亂子還沒有平定,很多事情需要他拿主意。
夏侯瀲沒讓沈玦知道他把他娘骨灰揚了這事兒,反正沈玦一時半會兒不會去祠堂,能瞞多久瞞多久。他讓緹騎送十七的棺木回杭州,又寫了一封信說明原委,再封上自己所有的積蓄。棺車啟程,消失在莽莽蒼蒼的黃土壟道盡頭。夏侯瀲忽然有一種感覺,或許終有一日,他也將踏上這樣的歸途。
回到家,沈玦在書房里看公文,夏侯瀲去找持厭。沈玦讓持厭自己挑了個院子住,那家伙挑了個最偏僻的,窩在院里頭四天沒有出門。剛踱進院子,便見持厭蹲在柳樹底下喂貓。不知道他從哪引來這么多野貓子,黑的白的黃的都有,在他腳邊上挨挨蹭蹭,還有一只雜毛的攀在他肩膀上。
持厭比夏侯瀲還窮。前兩天蓮香抹著眼淚來找夏侯瀲,說伽藍太欺負人,這么老實一孩子荷包里半個銅板也沒有,全身上下只有一把剎那頂點銀錢,連換洗的衣裳都沒有。說著便把他的衣裳全拿走了,夏侯瀲無奈,只好又問沈玦借衣裳穿。
或許是因為有股呆性,持厭格外討女人喜歡。昨兒沈玦去他院里探望他,看見幾個丫鬟爭著要喂持厭吃飯。持厭抱著一只花貓坐在回廊底下看她們互相扯頭發,神情有些慌張,顯然是受到了驚嚇,他大概沒想到女人發起瘋來比刺客還兇。
沈玦氣得幾欲吐血,一揮手把院里伺候的人都換成了男的。本想和持厭說幾句體己話,畢竟是大舅子,禮數得周到。兩個人對坐著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沈玦回屋去批公文了。
持厭看見夏侯瀲,放下懷里的貍貓,兩個人坐到花架下的石桌上,望著滿園的海棠花,許久都沒有說話。
“傷好了嗎?”持厭問他。
“差不多了,”夏侯瀲說,“在這兒住得習慣么?明兒帶你去咱家轉轉,那是娘留給咱們的。”
持厭淡淡地說了聲:“好。”
夏侯瀲扭頭看了看他,“你還沒告訴我,你怎么回到伽藍去了?當年你在朔北,為什么會失蹤?”
持厭沒有回答,只問道:“小瀲,你怕死嗎?”
夏侯瀲靜靜地看著他。
“如果你不怕死,”持厭伸出手,接住一枚飄落的海棠花瓣,“那么我就可以告訴你。”
六年前。
綿密的冬雪籠罩了整個世界,地上的積雪很深,足以淹到小腿。大清早的一個人也沒有,巷子和街道上空空蕩蕩,只有呼呼的冷風。
一陣塤聲隨著冷風飄過來,有人開了軒窗探出腦袋。那塤聲藏在雪花的背后,向著很遠的地方飛去。人們窩在被子里聽著,莫名地覺得這塤聲很冷,枯澀得像冬天的寒塘,塤聲漫無目的地飄著,仿佛是被雪擋住了,中間嗚咽了幾下,像嫠婦宛轉的哭聲。
一曲終了,弒心放下陶塤,對身旁的持厭說:“這是我教給你最后一首曲子了,持厭。”
他們坐在別人家的屋檐底下,邊上被熏得漆黑的爐子里炭火嗤嗤地響著。有好心的人家會在門口放火爐,供過路人烤烤手。
“雪山地圖我已經畫在你的背后了,這是數代伽藍住持秘密勘察的結晶。循著它你可以躲過雪山上的所有兵衛,找到閻羅的所在。”弒心慢慢道,“只是記住,我給你的藥只能支撐不到五年,你必須抓緊時間。”
持厭望著他,漆黑的眸子映著他悲傷的笑臉。
“真正的利刃,必以仇鑄,必以血鍛。我是鍛成小瀲的最后一滴血,”弒心拂落持厭身上的雪花,道,“等你聽見我的死訊,便去棲霞寺尋他,那個頭上扎著繃帶的人就是他,你認得出來的。你們一同去往雪山,互相作伴,在茫茫大雪里就不會失去方向。”
“你一定要死嗎?”持厭問。
“持厭,段九的耳目太多了,你們必須離開伽藍才能去往雪山。為了清理追殺你的人,我的人已經死的差不多了。要送小瀲離開,便只有我躺出一條血路。也只有戰勝我,小瀲才有挑戰閻羅的資格。”
“我一個人足夠。”
弒心摸摸持厭的頭,沉默的青年頭發軟軟的,像一個小孩兒。
“你不希望我和小瀲死對不對?”
持厭點點頭。
弒心笑了笑,轉過頭,指著風雪之外矗立的一座灰色影子,“持厭,你看,那里就是雪山,伽藍的先輩長眠之所,伽藍真正的刀冢所在。我們的先輩前赴后繼,有的獨行,有的結伴,卻終究埋骨大雪,無人生還。他們的名字已經被所有人遺忘,即便是我也只記得第二十六代迦樓羅蘇摩,第二十五代乾達婆阿日那,第二十三代摩睺羅迦張小憐……我老了,右臂的舊傷讓我再也拿不起步生蓮。持厭,你和小瀲是我們最后的希望。
“你要記住,當你們進入雪山,伽藍的先靈會護佑你們到達終點。當你們踏入漫漫黃泉,我、秋葉、夏侯霈、渡心……伽藍所有先輩會守望在彼岸,為你們點亮回家的燈火。死亡不是遠行,而是歸家。”
持厭垂下眼眸喃喃:“歸家……”
“是啊,歸家。”弒心微笑著答道,他幫持厭把黑色葛布圍巾拉起來遮住口鼻,又幫他戴上灰布兜帽,只露出一雙黑黝黝的眼睛,“在去棲霞寺以前便去山里藏著吧,閻羅和朔北東廠有勾結,這里對伽藍刺客的搜查松散很多。出門的時候不要露臉,更不要露財,給你的錢要省點用。如果遇見了喜歡的女人,可以和她說說話,但是不要和她睡覺。”
持厭輕輕地點頭。
“我走了。”
弒心站起身,走向小鎮外的茫茫雪原。他墨黑色的影子像一道孤瘦的老松,在一片雪白中有點扎眼。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持厭遙遙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