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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閉了閉眼,厲聲下令:“即日起換馬改裝,火速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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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在宮里一連待了十天都沒有出來,連日來不斷有遼東來的斥候快馬進京,個個灰頭土臉,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西北來的災民。夏侯瀲今日新得了邸報,上面說前線戰況不妙,幾次差點讓土蠻破城而入。朝廷計劃著調南兵北上,然而國庫空虛,軍費不夠。沈玦力排眾議,加征江南賦稅,朝中一半的官員都上疏彈劾沈玦。要是奏疏上帶著唾沫星子,沈玦已經被淹死在掌印值房了。
夏侯瀲幾次想進宮看看他,但一方面想他一方面心里又生氣。夏侯瀲后面一連隱隱作痛了好幾天,騎馬都不舒坦。最開頭的時候上茅房還拉出了血,他簡直恨不得按著沈玦的腦袋瓜子狠命揍幾拳。他現在長了心眼兒,日后沈玦別想再碰他。
不過最關鍵的是伽藍這邊還絆著,撥不開空。最近新抓到京師的地下黑道,專門做假戶籍的,他們勾結了戶部的屬官,幫沒戶籍的黑戶安插黃冊。夏侯瀲順藤摸瓜,按著假戶籍的名錄去抓,逮到不少伽藍暗樁,可惜依舊沒有十七的消息。
夕陽西下,夏侯瀲心情不好,騎馬踩著橘黃色的陽光回府,韁繩丟給長隨,自己過了垂花門,信步隨意走,就走到了沈玦的書房。他打開門,靠著門框往里看,陽光穿透窗格的萬字紋映在沈玦的書案和烏木官帽椅上,塵埃紛亂地在那光線里飛舞,像紛飛的小小螢蝶。他想起沈玦散著頭發坐在那兒看書的模樣,白皙的臉頰,靜好的神情,歲月在他們之中悠悠流淌,仿佛沒有盡頭。
沒來由地,他突然間特別想見那個混蛋。
“小瀲!”蓮香打腰子門外過,“少爺傳了信出來,在桌上,你記得看?!?
夏侯瀲應了一聲,到桌案前一看,果然鎮紙底下壓了一封花箋。上面沒寫幾個字,只說:“前日途經乾西四所,庭下棠梨如雨,置袖一夜,袖管生芳,特覓數朵予卿?!?
花箋邊上放了一個香囊,夏侯瀲打開香囊,里面有幾朵梨花,白燦燦的,煞是好看。只不過夏侯瀲不是很明白沈玦,他從來沒有熏香的習慣,干嘛給他這個?
總覺得男人熏香娘了吧唧的……
“小瀲!”蓮香在窗外道,“忘了說了,少爺說你必須寫封回信給他。”
“好,我知道了!”夏侯瀲回道。
這是鴻雁傳書的意思么?倆爺們搞這些玩意兒怪不好意思的。他摸了摸沈玦的花箋,上面印了凹凸不平的花脈紋路?;ɡ锖诘模暮顬囉X得無奈。
算了,十天沒見了,依著他吧。
夏侯瀲拿出紙筆,筆尖懸在空中半晌沒落筆。這事兒著實難為他,平時拿慣了刀,拼殺劈砍想都不用想,閉上眼都知道該用什么姿勢什么力道??蓪懽謨核娴牟恍?,尤其還是寫信,寫些什么呢?今天吃了什么來著,早上吃了一屜豬肉包,中午吃了蓮香做的紅燒豬手和蔥油餅??蛇@樣寫跟報菜名兒似的,寫它干嘛?
夏侯瀲托著腮幫子想了半天,寫道:吃飯好好吃,別成天扒那么小半碗,跟小雞啄米似的。一大男人,一頓飯起碼得吃三碗。
寫了半天離不開吃,夏侯瀲又覺得不行,揉皺了紙往后一扔,換了一張新的寫。這回夏侯瀲報告了一遍追緝伽藍的事務,還把東廠近日遷貶降調說了一遭,可這玩意兒自有廠衛的公文報給他,再在信里說一通是多此一舉。
搜腸刮肚想了半天不知道寫什么玩意兒好,屋里漸漸暗了,夕陽在手邊悄無聲息地騰挪,夜色濃了,月光不知什么時候進了屋,落在他指尖,仿佛觸碰到沈玦冰涼的手。夏侯瀲揪著頭發,一轉眼瞥見沈玦那香囊擱在案上,靜悄悄的,有短短一縷香味飄到鼻尖。
他撐著頭淡笑著戳了戳那個香囊,終于再次提筆,氤氳的墨跡落在紙上。
“思君甚矣,何日歸家?”
他吹干了墨,把宣紙平鋪在案上,撐著臉看。月光灑在紙上,勾勒出他的字跡。這簡直是他平生寫過最好的字了。
窗外響玉伶仃地響了,細細碎碎的一長串,隨風飄了出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來,秋梧院里的兩缸枯荷,乾西四所的瀲滟刀光,十年里的血雨腥風,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冥冥之中有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他們走到一起。他收起香囊放在懷里,吹滅了蠟燭,站起身來預備去刀爐打會兒鐵。照夜快完成了,以隕鐵熔鑄全身,她將是絕世的殺器。
剛走到門邊,手觸及門板的一剎那,腿突然發了軟,他差點跪了下去,勉強撐著門站起來,小腿卻怎么也使不上勁兒,那一截像變成了一團軟泥,漸漸失去知覺。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顫顫巍巍地往回走,一路扶著多寶格和桌椅回到羅漢床邊上,艱難地躺下來。
麻木的感覺像細蛇在身體里游走,很快蔓上了手臂,臉上有溫熱的液體淌下來,滴在引枕上,在黑暗里看不清,只瞧得見銅錢大的烏漬子。他漸漸明白了,原來七月半沒有好,沈玦的方子沒起作用,它只是潛伏著,像一條蛇,現在它出來了,重重咬了他一口,來得猝不及防。
他想叫蓮香,嘴一張出來的都是血,說不出話兒。
探出手去夠花幾上的花瓶,太遠了,夠不著。他痛苦地咽著血,喉嚨里滿是鐵銹的腥甜味。夜色靜謐,他聽著鈴鈴丁丁的響玉,慢慢回過神兒來,他這是要死了么?可他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完成,十七沒能找到,持厭也不知所蹤,他寫給沈玦的信還在案上。然而沒有辦法了,他完了,他心里有一種預感,黑暗無聲無息地從四面八方逼近,償還他罪孽的報應終于在今夜降臨。
心里沒有害怕,只是有些遺憾。既造殺孽,必遭殺報。他知道他早就該死的,逃了這么久,天爺終于醒過神來,派無常爺來收他了。他側過頭,看菱花窗外的月亮,圓圓的一輪掛在樹梢,靜靜地望著他。
好舍不得啊……
他想沈玦為什么會喜歡他呢?他想了很久都沒能想明白,本來想抽個空問問,可惜一直沒有機會。那個傻子,眼瘸到什么程度才能喜歡他呢?可是真好啊,他想,被沈玦這樣喜歡,這是他這輩子遇見過最好的事情。
他伸出手,淡淡的月暉勾連在指尖,像牽住沈玦隨風迢遙而來的思念。他的心里有淺淡的悲哀,也有深深的眷戀。烏云飄來,月暉悄無聲息地從指縫中斂去,他的手從空中跌落,沉沉落在榻邊。
靜謐的夜風中,只剩下響玉鈴鈴丁丁。
第113章 封刀入鞘
夏侯瀲不止一次想過,死是什么感覺?
像沉入寂靜的寒塘,世界歸入無聲的永夜。他是一只小小的蜉蝣,在冰冷的波心漂浮。很多年前的事鴉羽一般紛至沓來,伽藍寶殿里住持低沉的大悲咒,蕭蕭竹林他家那盞幽幽的孤燈。他想起他在山上度過的無數個夜晚,長夜仿佛沒有盡頭,伽藍里傳來遲遲的梵聲,他在那似有若無的釘鈸聲中沉沉入眠。
他不曾害怕過死亡,這是他躲不過去的命。在命數面前,眾生卑如塵埃。
黑暗慢慢淡了,有一抹鮮艷的光亮出現在余光盡頭。漸漸有了聲響,鈴鈴丁丁,是鐵馬在風中晃悠,然后是茶盞碎在地上冰裂似的脆響,好像有人慌慌張張地說話,他聽見頭磕地面的砰砰聲響。
他還活著么?夏侯瀲有點懵,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腦袋還發著暈,身上不得勁兒,差點又躺回去。他顫著手挑開簾子,茶幾上的青瓷盤上燃著一方紅燭,蠟淚浸出銅錢大的印子。
赤著腳下了雕花拔步床,隔著窗紗往外看,天黑沉沉的,廊檐底下絳紗宮燈晃晃悠悠,地上的影兒也晃晃悠悠。他推開門走出去,梢間傳來人聲,他走了一截子路,停在門口。沈玦坐在寶座上,手腕上掛著瓜瓣瑪瑙珠串,正冷冷瞧著底下跪著的一幫御醫。他的官服沒有換,妝花織金的曳撒穿在身上,隔著一層碧煙羅看也甚為奪目。
“咱家問你們有沒有法子,你們卻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明白話兒。太醫院一年一比,層層篩選,是如何擇出你們這幫庸醫?”沈玦氣得渾身發抖,“有法子還是沒法子,你們給個準話。這里不是宮里,有話直說不必遮遮掩掩。若是耽擱了病情,咱家要你們好看!”
底下太醫腦門上都淌著汗,被東廠番子從被窩里揪出來兩遭,驚魂猶未定,就逢著沈玦的滔天怒火。當首那個鼓起膽子,細聲道:“小臣斗膽,便跟廠臣刨開腔子說吧。其實上回來瞧,我等便已覺得病勢不妙,奈何廠臣心煩意亂,我等不敢明說。后來廠臣給了方子,服下倒像是好了些,我等以為真得了救命的靈丹妙藥,便放了心。現下看來,這藥藥效有限,不能根治?!?
沈玦笑得越發冰冷,“你們很好,竟敢欺瞞到咱家頭上來了。”
幾個太醫面面相覷,發著抖不敢說話。沈玦恨他們膽小如鼠,卻又不能多加責怪,恨聲道:“繼續說!”
“是、是?!碑斒啄莻€道,“躑躅花是苗疆奇花,太過偏門。若是方存真還在,興許還能想出救治之法。他雖然私德不佳,卻在苗疆浸淫數年,和不少苗寨的光腳大夫打過交道,對這些花花草草最是熟悉。我等……我等雖在御前聽診,可論奇花異草的見識實在不如這些江湖術士。況且小沈大人的藥理已變,更不知大人當初所服藥茶究竟是何物,我等實在……實在無能為力?!?
沈玦的心一截一截地涼下去。方存真早已被他殺了,是他親手滅了夏侯瀲最后的生機么?他怔怔地說:“原來說了半天,便是沒法子。”
太醫都不敢說話,身子躬得越發低了。沈玦望著下面一頂頂黑壓壓的烏紗帽,慢慢伏下身,手肘撐在膝蓋上痛苦地扶著額頭,冰涼的珠串抵在臉上,冷徹心扉。
“都出去吧。”沈玦聲音喑啞,幾乎聽不出來。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膝行著后退。夏侯瀲躲在抱柱后面,看他們魚貫而出,小跑著出了院子。
沈玦瞧著自己在地上的影子,黑而瘦的一長條,有一種孤苦伶仃的意味。真的沒救了么?他的心像被誰緊緊掐著,撕心裂肺地疼。他原本在值房批紅,想起他送過去的花兒,還盼望著明早收到夏侯瀲的信。那家伙一個莽夫,不知道會寫什么東西給他。他滿心都是期待,批紅竟然也不覺得累。遼東戰事很緊,他太忙了,來不及回家看他。他也忙,沒有空進宮來。沈玦心里又覺得惆悵,好不容易到了一座城,好不容易見了面,好不容易敞開了心扉終于在一起了,卻依然要隔著一座宮城,不能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