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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轉回頭,扶著墻壁,一步一步往馬車那走。夏侯瀲默默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條窄窄的胡同長得沒有盡頭,一直綿延,到無窮無絕,而沈玦獨自走在那里,形單影只。夏侯瀲很想趕上去,說少爺你不要一個人走啊,有我陪著你。
“夏侯,”原本侯在門外的司徒謹忽然走過來,低聲道,“宗人府那邊說太后穢亂宮幃,按例當賜鴆酒,前來向督主報備一聲。督主這個模樣…現在方便說么?”
夏侯瀲停了步子,卻仍然望著沈玦。
他攢起眉,眉宇之間忽然就冷峻了起來,“不必說,直接賜吧。”
司徒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還有太后的貼身大宮女朱夏,當如何處置?”
夏侯瀲想起那個女人,在廣靈寺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觀音殿前落眼淚,大概是在為沈玦難過吧。
“她在哪?”夏侯瀲問。
“宗人府。”
第83章 長夜未明
宗人府。
夕陽在金龍和璽上點染,一點點擴大,慢慢移上飛檐翹角,最后到屋頂的脊獸,鮮紅如血。司徒謹為夏侯瀲推開宗人府的紅漆大門,露出黑洞洞的里間。
“我在這里等你,府衙快要落鑰了,你快點。”司徒謹道。
夏侯瀲點點頭,提步跨過門檻。司徒謹站在夕陽底下,注視著他一步步沒入黑暗。
朱夏面對墻壁坐在牢房里,她穿著白色的囚衣,長發披在肩頭,遠遠看過去,像一個被遺棄的女鬼。夏侯瀲走過去,跪坐在柵欄外面,將雁翎刀放在地上。
“你來了。”朱夏幽幽嘆著氣,仿佛早已知道今天的結局。
“是,我來了。”夏侯瀲低聲道。
“是廠臣派你來殺我的么?”
“不,是我自己來的。”夏侯瀲垂著眼眸道,“我不信任你。李太后尚未出閣的時候你便是她的貼身丫鬟,你們相伴多年,情深義重。太后所知道的督主的秘辛,你也一清二楚,很抱歉,我必須殺了你。”
朱夏怔了怔,半晌之后,吃吃笑了起來,“情深義重……是呀,我陪著娘娘,從閨閣里的小姐到乾西五所的才人,我看著娘娘一步一步登頂,成了這紫禁城最尊貴的女人。可是她最后還是騙了我,她說她會放廠臣一條生路,她說她不舍得我做寡婦。可是后來呢,廣靈寺進香是請君入甕,廠臣便是那甕中之鱉!她要殺廠臣,竟一點兒生機都不留!”
夏侯瀲靜靜看著她。
朱夏慢慢站起來,木偶一般走到柵欄邊上,看著空蕩蕩的黑暗,“可是廠臣便是真的么?什么情分呀,都是騙人的。他送我胭脂,關心我照顧我,都是騙我的,他只是想從我這兒探聽娘娘的虛實罷了。他們都門兒清著呢,只有我腦子糊涂,摸不清真假,還以為娘娘待我情同姐妹,還以為廠臣真心愛我。”她低頭看夏侯瀲,凄然笑道,“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夏侯瀲看著朱夏,昏暗的燭光里,她的眼睛里躍動著盈盈的光芒,凄楚又哀傷。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沈玦欠她,這是事實。
夏侯瀲默然半晌,道:“我無意替督主辯護,我只希望你記住,殺你的人是我夏侯瀲。你去閻羅王那里告狀不要告錯了人,督主未曾下令要殺你,是我夏侯瀲自作主張。”
朱夏嘲諷地笑起來,“哦?你就不怕遭報應么?你要背他的孽債,你就不怕閻王小鬼來拿你么!”
“朱夏姑娘,”夏侯瀲低頭看著自己布滿細碎傷痕和老繭的手掌,那是多年拿刀磨出來的,“我們這種走夜路的人,遲早是要見鬼的。我早已做好了準備,督主的罪,我來償,督主的報應,我來擔。什么正邪善惡,我已經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夜路的人,只問好惡,不管是非。”
“你為什么要這樣待他?是為了你們小時候的交情么?”朱夏額頭抵著柵欄,望著夏侯瀲,“你也和我一樣傻啊……夏侯兄弟,他也不過是在利用你罷了,他待你好,是因為你身手出眾,將來還能再為他擋刀。”
“朱夏姑娘,你不明白,他是別人的地獄,卻是我的極樂。”夏侯瀲不欲多說,拿起雁翎刀,從地上站起來,推開牢門,“姑娘,時辰到了,該上路了。”
朱夏直勾勾地看著夏侯瀲,忽然明白了什么,輕聲道:“你同我一樣,你也愛他么?”
夏侯瀲沒說話。
朱夏笑起來,“我猜對了。是啊,他那樣的人兒,誰不愛呢?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他在天街上走,浩浩蕩蕩一群人,只他最顯眼,鴉青色的團領也遮不住他的光彩,像從天邊兒走下來的。要我說呀,紫禁城那些自詡天仙妃子的后妃,全都比不過他。”
她是真的很喜歡他呀!偌大的宮里,只他待她最好。她家里人只當她是搖錢樹,寄來信十有八九是要銀子。主子們只當她是奴婢,便是太后娘娘,于她而言也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分毫不能僭越。只有他,他和她一樣,他們都是深深宮禁里的兩個孤單的人兒。她以為他們可以互相溫暖,可誰能料到,原來她從來不曾走進他的心。
她含著淚望著夏侯瀲,“瞧,你是個男人,可你也愛他。”
“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樣的感覺?”夏侯瀲問她。
朱夏側著頭笑道:“大約是歡喜的感覺吧。總覺得這輩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傷,都是為了遇見他。遇見他,苦不苦了,傷不痛了,這輩子都歡喜了。”
這一次夏侯瀲沉默了很久。他一直分不清親人和愛人的區別,司徒謹說喜歡是溫暖,朱夏說是歡喜,可是和親人相守難道就沒有這些感覺么?沈玦于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他想這份歡喜他也嘗到了的,可他不一樣,他覺得他不止吃了一輩子的苦,他一定吃了很多輩子的苦,才能遇見沈玦這樣好的人兒。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他的心在腔子里一下一下地跳動,那里藏了一個哀霜般的少年的影子,是他密不可說的珍寶。
他忽然明白了,沈玦于他是親人也是愛人。他愛他,所以他想和他成為親人,這一輩子永不分離。那一瞬間,他忽然嘗到了愛的滋味,那是他二十四年來頭一回,心口酸酸癢癢,說不出是甜還是麻,可這滋味令人甘愿沉溺,永不回頭。
朱夏慘淡地笑了笑,“可惜我遇錯了人,我的歡喜里含著刀子,我吞下去,是自尋死路。”
夏侯瀲收斂了心神,低聲道:“你是個好姑娘,希望下輩子,你不要再看錯人。”
她低下頭擦了擦眼淚,“殺了我吧,夏侯兄弟。你說得對,你不能信我。娘娘說到底是我的主子,若我活著,定然要替娘娘討一個公道。殺了我,一切就都結束了。”
夏侯瀲沒再言聲,垂下眼睫緩緩抽刀,刀身反射著燭光,在陰暗的牢房中閃爍不定。夏侯瀲道:“姑娘,一路好走。”
朱夏凄慘地笑起來,“娘娘已經仙去了么?”
“嗯,半個時辰前走的。”
“好,若我腳程快一些,說不定還能趕上娘娘一道兒走。”朱夏整了整儀容,將散亂的發絲撥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氣,面朝夏侯瀲跪直身體,仰起脖子閉起眼睛。燈火勾勒出她的眉眼,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夏侯瀲雙手舉起刀,墻上映著他們的影子,一人舉刀一人跪立,爾后刀影一閃,殷紅的鮮血濺上石墻,女人的頭顱滾落在地,發髻依然一絲不茍,金釵的光芒在光下閃閃爍爍,像一個精致的傀儡。
他望著朱夏的頭顱呆了一陣,收刀離開牢房,帶著滿身血走出宗人府,司徒謹立在斜陽下等他,他默不吭聲地走過去,司徒謹把自己的披風借給他。
“你打算如何和督主說?”司徒謹道,“因戴先生的緣故,督主或許并不會同意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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