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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抹了一把他的臉,淚水血水和灰塵混在一起,他的臉看起來猙獰可怖。沈玦紅著眼道:“說好了有危險就回撤,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沒回答,低頭看沈玦的手腳,“怎么樣,你受傷沒?”
“我沒事。”
沈玦疲憊地握緊他的腕子,兩個人都在顫抖,像兩片凄風中的落葉,哀憐地攀附住彼此。
這一刻才仿佛一切都定了,夏侯瀲笑了一聲,卻比哭還難看,他前進一步,把沈玦擁入懷里。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靜了,人群的奔走、佛殿的坍塌……一切都仿佛在剎那間遠離了他們。沈玦呆了一瞬,即使在最曖昧的時候,他也不敢擁抱夏侯瀲??涩F在,夏侯瀲抱住了他,突如其來,很緊很緊,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他按進骨血。
他的頸側有濕熱的觸感,沈玦忽然反應過來,這家伙竟然哭了。這個生鐵一般堅強的男人,這輩子只為那個名動天下的刺客流過淚,這一刻,他哭了,沉默地流淚,無聲無息,是為了自己。
沈玦緩緩回抱住夏侯瀲,雙手貼在夏侯瀲顫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輕撫。
沈玦清楚地記得每次擁抱,第一次是在謝府小院,那時候他剛剛拜師,也剛剛得知謝秉風根本不記得他的模樣。第二次是在斜陽窄巷,他們倆第一次分別,他目送夏侯瀲坐車牛車,消失在撒滿陽光的拐角。第三次是在乾西四所,他被太監欺侮,夏侯瀲為他擦拭手臂和臉龐,他還記得空氣里的浮浮沉沉的桂花香,嘴里有淚水的苦味。
他忽然覺得時光倒轉,自己不是東廠提督,夏侯瀲也不是什么伽藍刺客,他們依舊是多年前的兩個孤弱無助的少年,在黑暗里緊緊相擁。山風吹著火焰,火光在他們身上躍動徘徊,廢墟瘡痍在他們腳下展開綿延,他們像荒蕪世界中的兩個渺小的影子,孤影相伴成雙,從此生死相依。
“沒事了。沒事了阿瀲,你找到我了,我也找到了你。”
他輕輕拍著夏侯瀲的后背,慢慢說出這句話,像是安慰,像是許諾。
第79章 月照夜明
他們剛回到東廠,屁股還沒坐熱,錦衣衛就上門了。
錦衣衛指揮使楊昭和親自來拿人,說沈玦炮轟廣靈寺,震驚宮闈,膽大包天,形同謀逆,皇上連夜從宮門遞出條子,要錦衣衛將沈玦押入詔獄。之前的姚氏母子案也出結果了,刑部那邊兒傳來話兒,確是沈玦縱容下屬傷人無誤。數罪并處,皇上令三法司擇日升堂,會審沈玦。夏侯瀲和司徒謹也一同被逮了,司徒謹是幫兇,夏侯瀲是從犯。楊昭和還透露,有人舉報夏侯瀲是伽藍刺客無名鬼,這下沈玦頭上又多了頂勾結江湖逆黨,圖謀不軌的帽子。
萬伯海被沈問行秘密帶走了,夏侯瀲和司徒謹一同入了詔獄,關在一間牢房。沈玦待遇和他們不同,楊昭和在衛所收拾了間廂房給沈玦住。
楊昭和是官場上的老人,混到如今,早知道事情不到最后一刻決不能妄下定論的道理。沈玦說不準還能翻盤呢,畢竟是整垮了魏德的人,不能輕易小覷。況且他受了沈玦不少恩惠,平日里也已沈玦擁躉自居,明面上秉公執法,私下里還是得留幾分顏面。
但夏侯瀲和司徒謹就沒有這么好的運氣了,兩人坐在牢房里的草席上,頭頂是一扇天窗,在昏暗的牢房里漏下一束天光。身后是墻壁,極厚,手掌拍在上面啪啪響,有種拍崖壁山石的感覺。
夏侯瀲有點擔心沈玦,雖然那家伙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何況他們還有萬伯海握在手里。但是徐若愚是個大禍患,那家伙知道沈玦不少秘辛,不知道會惹出什么禍來。希望那家伙已經死了。
剛剛分開的時候沈玦要他寬心,說還有點事兒要處理,要他安心睡覺。夏侯瀲想沈玦現在大概正坐在衛所里,桌子上點起了蘇合香,手邊放一碗暖乎乎的人參湯,外頭成排的官員等著他的接見聽他的指令,明天大家一起把太后那個婆娘干翻。或許第二天,夏侯瀲就可以高高興興回家睡大覺,往后照舊上值抓小偷抄別人的家。
夏侯瀲慢慢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后,月光透過天窗照在他身上,淡淡的風拂弄起他的發絲,有點繾綣纏綿的味道。他突然有點想念沈玦,想他現在在吃什么,在看什么,如果在睡覺,睡得是什么樣的床鋪。那小子身嬌體弱,比大小姐還金貴,睡得慣衛所的床鋪么?夏侯瀲又想起之前在廣靈寺的時候,太丟臉了,莫名其妙就趴在沈玦肩膀上哭了,跟個娘們兒似的。幸虧沈玦那小子沒笑他,要不然他得鉆到地縫兒里去。
夏侯瀲想了一會兒,忽然又覺得奇怪,明明才分開不過一個時辰,他已經開始想念他了。
司徒謹坐在他邊上,半張臉隱在黑暗里,陰影勾勒出他冷峻剛毅的輪廓,像巖石利落的鋒棱。他和司徒謹不怎么熟,一方面是因為他級別太低,平日里除了沈玦,見不到什么大人物,另一方面是因為司徒謹不愛說話,他和持厭一樣,是一個極端沉默的男人。只不過持厭不說話是因為他一個人在黑面佛頂待了太久,不知道怎么說話。而司徒謹的沉默,則是因為他不說廢話。
不過他在東廠也聽了不少閑話。有人說司徒謹是個妻管嚴,媳婦兒說一他不敢說二。還是個女兒奴,有番子在他家看見他的女兒騎馬馬圍著天井轉圈,司徒謹就是那匹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兩個人還是沉默,夏侯瀲有些無聊了,伸出手,看月光從指縫間瀉下來。
過了會兒,司徒謹忽然說:“你在想督主么?”。
夏侯瀲愣了下,問道:“你怎么知……”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實話,忙吞下最后一個字,道,“為什么這么說?”
“我猜的。你認識的,現在還活著的人里面,我只認識督主?!彼就街斦f。
夏侯瀲坐起來,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人?”
“人在看月亮的時候,總是在想自己最掛念的人。以前督主經??丛铝?,一看就看很久。”司徒謹道,“后來你回來了,他就不看了?!?
夏侯瀲心里嘆了一口氣。沈玦那個家伙一根筋,念舊念成這樣天底下估計只有他這一份兒了。把沈府的院子布置成和秋梧院一個樣子,又把蓮香也接回來,又還要找他,堅持不懈那么多年??上暮顬嚸靼咨颢i,走過迢迢歲月,往事消散如煙,他只是想把從前的時光找回來,僅此而已。
夏侯瀲沉默了一會兒,拍拍司徒謹的肩膀,道:“其實你也在想著誰吧。我知道,是不是嫂子?嫂子一個人在家沒事兒吧,你有沒有派人回家跟她知會一聲,說你今晚不回家?!?
司徒謹點點頭,道:“我出來之前說過了,平常查案很容易夜不歸宿,她已經習慣了?!彼拖骂^揉了揉眉心,“但有的時候也會埋怨我不回家,自從生了玉姐兒,她總是懷疑我在外面養了外宅。”
“女人嘛,疑神疑鬼難免的。成天在家坐著沒事兒干就只有想東想西了,你得理解一下嫂子?!毕暮顬囌f,“其實有個人等你回家挺好的,你別看兄弟們總是說打光棍才好,逍遙自在,其實要能娶上媳婦兒,誰不愿意娶啊。有人家里才有人氣兒,有人氣兒才是家?!?
“那你為什么不娶妻?”司徒謹問,“是因為喜歡督主么?”
夏侯瀲:“……”
不愛說話的人說起話來都這么嚇人么?夏侯瀲大窘,道:“說什么呢?我可是男人?!?
“京里狎玩優伶的人很多,我認識好幾個。”司徒謹淡淡地說道。
“你這話兒可別跟督主說,”夏侯瀲頗有些頭痛地說道,“他小時候挨過這種人欺負,很忌諱這個的?!?
司徒謹愣了愣,道:“我以為他喜歡你。”
夏侯瀲:“……”
司徒謹皺了皺眉,又道:“確切地說,我以為你們互相喜歡?!?
夏侯瀲五味雜陳地看了司徒謹很久,司徒謹沒什么表情,仍舊一臉淡淡的,仿佛他方才說的是“今天月亮很好”這樣的閑話家常。夏侯瀲終于開口道:“司徒老哥,你是不是跟著你家娘子看了不少話本子?”
司徒謹說沒有,“她不怎么看那些,她平日里都看醫書?!?
那怎么腦子里想的都是這些玩意兒?夏侯瀲郁悶地摸摸自己的臉,他長得很像一個斷袖嗎?他嘆了口氣,道:“你想多了啦。我和督主就是交情好,小時候一起吃過不少苦,我娘還教他練過刀。患難兄弟,生死之交,你懂吧?”他抱著臂,笑得落拓,“好像活到我這個年紀,總得喜歡過一個兩個女人才正常。就算沒喜歡過,也總得來段露水之緣才對,要不然還真的挺容易被誤會是斷袖的。但是我早年忙著報仇,壓根沒工夫想這些有的沒的,情啊愛的是什么感覺,我也不清楚?!?
“或許,情愛就是一種很溫暖的感覺吧?!彼就街斞銎痤^,道。
“溫暖?”夏侯瀲喃喃地重復。
司徒謹點點頭,“我是個孤兒,從我懂事起就一個人過。住過義莊,住過破廟,住過山洞,住過死過人的別人不敢住的鬼屋。我是朔北人,朔北冬天很冷,我住的那個小鎮很窮,有些人家甚至買不起炭火??芍辽偎麄冇屑胰?,可以抱在一起取暖??晌也恍校抑荒茏约罕е约骸:髞砦襾砹司煟嘉渑e,有了官銜,還有了一個小宅院??晌疫€是一個孤兒,每天一個人上值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坐在屋檐底下看月亮。我沒有要惦念的人,也沒有人惦念我,到了冬天,依舊是一樣的冷?!?
“可后來,你有嫂子了。”夏侯瀲說。
“對,”司徒謹淡淡地微笑,“有了明月,一切都不一樣了。像你說的,宅子有了人氣兒,回家的時候有熱騰騰的米飯,熱騰騰的湯。冬天也不怕冷了,兩個人抱在一起,沒有炭火也很暖和??丛铝恋臅r候,我有人惦著,也有人惦著我。這個時候我才覺得,偌大的京師,偌大的塵世,有個地方是屬于我的,因為那里有一個屬于我的人,她等著我回家,等著我吃飯,她是我站在這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