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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來,住持一直是那個背影,以前高大,后來慢慢瘦削,慢慢佝僂,但一如既往地漆黑冷寂。夏侯瀲不知道住持到底是一個怎么樣的人,他從不多言,從不多做,從不過問夏侯瀲。現在他知道了,住持不是秋葉曾說過的佛陀,不是夏侯霈口中的老禿驢,而是伽藍最兇的妖魔,最惡的厲鬼。
黑面佛頂,持厭在吹塤,塤聲輾轉飄揚,像山谷里飄散的風,來的時候沒有痕跡,離開的時候也沒有痕跡。
“持厭。”夏侯瀲喊他。
持厭掉過頭,靜靜看著他。
“我在底下碰見住持和段叔了。”夏侯瀲說。
“嗯。”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夏侯瀲的聲音出奇地冷靜,“當初,你逮柳家門徒給我練刀,是住持吩咐你干的,對不對?”
持厭點頭。
他從來不撒謊,別人問什么他答什么,一個字也不假。沒來由地,夏侯瀲突然有點恨他這樣,突然希望,他可以說點謊話,隨便什么都好。
只是不要讓夏侯瀲知道,夏侯霈的死,他也有份。
“我娘的死,你早就知道真相么?”
“知道。”
“……”夏侯瀲轉身就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了,問道:“如果住持讓你來殺我,你會來嗎?”
山風拂起持厭的發絲,白色的衣袖飄蕩,他坐在崖邊,背后是無邊的星夜,他看著夏侯瀲的背影,眼底有蒼涼的孤獨。
他說:“會的。”
“好,那樣很好。”夏侯瀲道,“我也會殺你的,你我都不必留情。”
夏侯瀲和秋葉一同下山了。風還在吹,灌滿滿袖的涼意,持厭捧著塤,仰頭看天上燦爛的星河。
“可我會敗給你的呀,小瀲。”他輕輕說道,可沒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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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瀲回到自己家的竹樓,好段時間沒有回來了,小院里頭長滿了雜草,不知道什么蟲子在咕咕唧唧地叫喚,還有螞蚱往腳上蹦。棚子下面的灶臺落了許多落葉,鍋里也有,夏侯瀲走過旁邊的時候,從灶臺底下鉆出來一只灰兔子。
夏侯瀲搬出來一張條凳,找來一件舊衣服擦干凈,讓秋葉坐,自己回屋拿了兩壺梨花白,放到秋葉跟前又猶豫了。
“師父,你還能喝酒嗎?”
“如何不能?”秋葉笑,咬開了塞子,張口就灌。
夏侯瀲吞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淌過腔子,像刀子滾過去,渾身的熱氣泛起來了,夏侯瀲緩緩吐了一口氣。夜是沉郁的藍,山里起了霧,四周迷迷蒙蒙,一叢一叢的馬鞭草和繡球花像沾了水的宣紙上的畫,紅的紫的暈成一片。
“師父,你也知道,對不對?”夏侯瀲忽然問。
“是,我知道。”
“我娘也知道,從乾元二十六年開始她的買賣就都在雨季了,她不可能察覺不出來。”
“嗯,她也知道。”
夏侯瀲笑起來,卻終究沒個笑的滋味,“只我被蒙在鼓里。”
“別怪你娘,”秋葉嘆道,“就算沒有弒心的刻意安排,你娘也撐不了多久。能讓一個刺客走向終點的,不只有刀劍,還有傷病。你娘的身子早已經千瘡百孔了。她早知道自己遲早是要走的,可是你知道你娘這個人,不大有學問,笨嘴拙舌,不知道要如何向你告別……所以才會走得這樣突然。”
“你的瘡是怎么回事,還能治嗎?”夏侯瀲問。
秋葉笑著搖頭,道:“小瀲,你不想知道一些別的嗎?”
夏侯瀲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們那時候,是怎么回事?”
秋葉低著頭,目光變得很遠,仿佛陷入了悠久的回憶。他道:“我知道的不多,那時候我剛剛進伽藍。我進伽藍的半年前,伽藍發生了一次很嚴重的內亂,死傷慘重,刺客凋零。先住持一面從伽藍村挑選孩子補充缺額,一面從外面物色武藝不錯的亡命徒選進伽藍,我便是其中之一。像我這樣的外來人,一開始都很受排擠。你娘性子張狂,向來不受待見。我與她同病相憐,便引為知己。
“那個時候的伽藍八部和現在的很不同,他們都是先住持親自培養的高手。弒心,便是那個時候的迦樓羅。”
夏侯瀲一愣,道:“他是第二十七代迦樓羅?”
“不錯。”秋葉道,“你娘雖被目為天下第一刀,可那時的弒心,才是真正的獨步天下。一步殺一人,十步血成河,步步生血蓮。他的刀,名喚步生蓮。二十一年前,你娘懷了你和你哥。先住持忽然發布伽藍令,召集伽藍八部,一同去了朔北。這一去就是三個多月,誰也不知道在朔北發生了什么。
你出生那天,是個夜晚,伽藍村的穩婆把你和持厭包在襁褓里,弒心忽然就回來了。他渾身都是血,穩婆差點嚇得死過去,他什么都沒說,抱起一個孩子就走。你娘硬撐著從床上起來,問他干什么。他說他要帶走一個孩子,還要和你娘恩斷義絕。”
“他倒是男人得很!”夏侯瀲冷笑,“欺負一個剛生產完的女人,他怎么不死在朔北別回來?”
“其實那個時候他和你娘比起來也沒有好多少。弒心的脾氣原本是極好的,要不然也不能和你娘在一塊兒。可那天,他執意要帶孩子走,你娘說,孩子不能走,你先過來,給我磕一百個響頭。他說,可否以一百個響頭,換一個孩子?你娘說,磕完再說。”
“他磕了?”
“磕了,整整一百個。你娘也沒有想到,他真的能磕完。但是她還是沒有同意讓他把孩子帶走,于是兩個人就打起來了。兩個人都是強弩之末,但兩個人脾氣都那么硬,最后幾乎是沒有任何招式地互相毆打。你娘沒挺過來,先趴下了。弒心說,孩子我帶走了,從此以后,你不可與他相見。”
“他帶走的,就是持厭。”夏侯瀲喃喃道。
“不錯。你娘輸了,她恪守諾言,十七年來,從不曾去見過持厭。二十一年前那場慘烈的刺殺,除了弒心和他的摯友段九,也無人知道其中到底發生了什么。那之后,弒心繼任伽藍住持,新的八部被遴選出來,伽藍又回到正軌。”
“現在看來,是他臨陣退縮了。先住持和其他七部盡數被戮,他引以為咎,就想出這樣的法子來贖罪么?真可笑,可笑!”夏侯瀲將臉埋在手心里,道,“師父,你說,是不是如果我早點變強,他就不會想著要殺掉我娘?”
“小瀲,這不怪你。其實他最開始選擇的應該是持厭,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又變了主意。或許是因為持厭沒有心吧,沒有心的人,即使再強大,也不能成為領導諸刺客的伽藍首座。”秋葉扭頭看夏侯瀲,月光下,他的眼眸寂靜如水,“小瀲,你要報仇嗎?”
“當然,我必殺了他。至于這個伽藍首座,誰愛當誰當去。”夏侯瀲站起身子,眸間有陰森地狠意,“什么弒心,他的債,讓他去地獄里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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