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沈玦想起百寶柜里的靜鐵,忙拿出來,喊道:“前輩,靜鐵!”
夏侯霈扛著夏侯瀲往枯井走,無所謂地擺擺手,“送你啦!”
沈玦抱著黑刀,守在窗前,目送夏侯霈帶著夏侯瀲躍入井中。只那么一下,衣袂翻飛間,人就不見了,連腳步聲也未曾聽得。庭院里霎時間安靜了,只余零蟲不知疲倦地唱。
好靜,好靜。
他好像又回到和夏侯瀲重逢以前,一個人在皇宮里掃雪的日子。滿院的月,不恰似滿院的雪么?沈玦輕輕呼出一口氣,好像看見呵氣成冰,白煙裊裊。
那樣寒冷的日子,他一點兒也不想回去,可終究還是回去了。
茫茫月光下,花葉搖曳成影,衣衫單薄的少年眸光寂寂,目若哀鴻。
第32章 千機刃
密林婆娑,風吹過,排浪直翻到天邊。這片林子十分老了,里頭的樹干都粗似水桶,得有兩三個大男人合抱才能抱住。葉子疊著樹枝,樹枝疊著葉子,嚴絲合縫,偶爾才有一星半點兒的陽光漏下來。
夏侯瀲在林間跳來躍去,猴子似乎都不如他得心應手。下一步該落在哪根樹杈上,手該搭在哪根伸出的枝葉上,他都心里有數,閉著眼也不會掉下去。
很快,他來到一處墓地。
墓地很大,足有上百個墓碑和上百把殘刀。密密麻麻地擠在林子里,有的背靠大樹,上頭落滿了鳥糞和落葉;有的墓碑已經斷成了兩半截,旁邊零零星星散著腐爛的果子;還有的雖保存完好,也無人問津。
那是刀冢。
伽藍歷代刺客能找回尸骨的都葬在此處,墓碑刻上其人平生殺幾人,殺何人,又為何人所殺。他們的佩刀插在墓旁,活著的時候要替他們殺人,死了也要跟在主人身邊受風吹日曬。大部分刀早已銹得不成樣子了,似乎輕輕一掰就能折斷。
他小時候很怕來這個地方。這里頭埋得都是混世魔頭,驚世惡棍,每把刀都飽嘗鮮血。他總覺得這兒肯定得飄了不少煞氣沉沉的厲鬼,要不然就是從外面飄過來討債的冤魂。總之不是個好地方。
后來才發現,這兒就是個破落的墓地而已。
伽藍刺客大多無父無母,無子無女,連來拜祭掃墓的人都沒有,整個墓地不曾修葺過也不曾打掃過,比路邊的野墳還不如。
夏侯瀲從樹上跳下來,在刀冢外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響頭。
“各位叔伯兄弟,英雄好漢,前輩老友,晚輩是第十二代住持弒心佛陀座下夏侯瀲,眼下馬上就要出發去徽州府刺殺一個老將軍,手上沒有趁手的兵器,只好來這兒借把刀。俗話說的好,江湖相逢就是兄弟,更別說咱們都是伽藍的人。希望諸位多多包涵,莫見怪!我一定會好好對待您的刀,早晚擦一遍,晚上給它供奉雞鴨魚肉。對不住,對不住!”
拜完之后,夏侯瀲站起身,沿著墓地外圍走了一圈。里面的就甭看了,都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刀,別對陣殺敵的時候嘎蹦一聲給他斷了,那就真是歇菜了。
最外圍有一座新墓,墓邊的刀單槽直刃,黑檀刀柄,內斂含光。墓主名喚唐嵐,死于去年正月,他倒不是刺殺死的,而是被仇家圍殺而死。夏侯瀲以前在過年的時候見過他幾面,印象里是個不茍言笑的男人,有傳言說他是唐門叛子,被住持救了才入伽藍。
夏侯瀲一眼相中了這把刀。先是在這墓前叩了三個響頭,然后道:“唐嵐前輩,晚輩斗膽借您的刀一用,日后定然為您掃墓祭祀。對了,這里是我帶來的一包紙錢,您在下面別虧待自己,買個女使丫鬟什么的,想吃什么用什么托夢給我,我一定燒給您。”
夏侯瀲燒完紙錢,把手往身上擦了擦,站起來拔刀。這破刀有些分量,插得還挺深。夏侯瀲小心翼翼地把刀往上提,忽然不知怎的,竟不小心掰動了刀柄。一根細如牛毛的寒針自刀柄尾部彈射而出,擦著夏侯瀲的鼻頭射入上方的枝干。
夏侯瀲嚇了一大跳,忙松開手,跌倒在唐嵐的墓前。刀身處“千機”二字映入眼簾。
“前輩,您不想借我刀就罷了,犯不著要我的命吧。不過,我還真就是個倔脾氣,您不給,我偏要!”夏侯瀲跳起來,摩拳擦掌,使勁兒扭動刀柄,直把里頭的銀針都射干凈了,才把刀拔出來,收進帶來的牛皮袋子里,背在身后,原路返回。
山大得很,高入蒼穹。山腳是伽藍村,里頭住著農夫和習刀的小孩兒,有時候刺客們下山會在那里補給。沿著羊腸山道到達山腰就是伽藍山寺,刺客們的小屋零零落落分布在山寺周圍。晚上從山上往下看,像茫茫黑夜散落天邊的星子,每一盞燈底下都是一個抱著刀的刺客。但大多數時候,山腰上除了住持和夏侯瀲是沒人在的。整個山寺像噤了聲,不見一粒火。夏侯瀲像游鴉一樣飄蕩在空蕩蕩的山里,尋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看漫天的星辰,看得累了就睡,醒來又是白天。
現在山寺靜靜的臥在黃昏里,烏沉沉的舊瓦染上一層金色。正值年中,大部分刺客都在外頭奔波,有的或許已經不知道死在那個犄角旮瘩了。山寺孤零零地落在古木的簇擁里,像不會說話的笨拙老漢,一半的建筑已頹敗了,露出粗糙的烏木骨架,隱隱還能看出燒過的痕跡。
那是他燒的。小時候放鞭炮,炮仗竄到山寺前面的草垛,正好住持不在,下山化緣去了,等他回來,寺廟的一半已經成了灰燼。夏侯瀲被吊在山門底下吹了一夜風,從此以后再也不敢摸鞭炮。
他順便打了一只山雞,爬上山路,經過山寺的山門,繞過一段荊棘叢,朝自己家跑去。他家是用竹子搭出來的竹樓,沒有待客的地方,主屋被隔成兩半,夏侯霈和夏侯瀲一人一半。唯一的廂房用來堆雜物了,廚房搭在棚子底下。
夏侯霈還沒有起床,夏侯瀲把山雞拔了毛,洗刷干凈,放進鍋里。他和這鍋是老相識了,打從八歲起,他就掌握了站在板凳上保持風雨飄搖的平衡,兩手握著大勺炒菜又能夠不栽下去被大鍋順便煮了的訣竅。
他是跟貓兒狗兒似的被夏侯霈養大的,平平安安順順當當長到如今實在是很不容易。八歲以前是他最快活的時候,那會兒夏侯霈不放心他一個人待在山上,每回下山都帶上他。夏侯霈去刺殺的時候,他就被寄放在客棧酒樓的掌柜那,一覺醒來夏侯霈就回來了,還常給他帶烤紅薯。一大一小兩個人蹲在門檻邊上啃紅薯,夏侯瀲嘴巴嫩,紅薯太燙,常常要吹上好一會兒才敢下口。夏侯霈卻是個不怕燙的,騙他說幫他吹,結果一張嘴,半個紅薯就不見了。夏侯瀲哇哇大哭,夏侯霈笑得直打跌,變戲法似的,又從背后掏出個紅薯遞給夏侯瀲。
夏侯霈干過的壞事不止這一樁。她以嚇唬夏侯瀲為樂。從小,他就被告知小孩子喝茶會變黑,喝酒會變笨,洗澡不洗干凈身上的胰子沫沫會長爛瘡,掉了的牙齒沒有及時長回來滿嘴牙都會掉光。就這樣,夏侯瀲提心吊膽地長到現在,還經常做滿嘴牙掉光的噩夢。
這都是往事了,八歲以后,夏侯霈再也沒把夏侯瀲帶下山。
山雞的香味把夏侯霈給勾了起來。她沒有束發,一頭黑亮的長發潑墨似的散在身后,踩著木屐走到鍋邊上,大手一伸就撕下來一只雞腿。
“刀術不行,廚藝倒是不錯。趕明兒我跟那老不死的說說,讓你去村子里當個廚子得了。”
“滾!”
夏侯瀲又炒了倆菜,擺上一壺小酒,夏侯霈吃得心滿意足。酒酣飯飽,夏侯瀲瞅著時機差不多了,試探著開口:“娘,我想……”
夏侯霈沒等他說完,手一揮:“免了,別想。”
“我還沒說呢!”
“知道你要說什么,”夏侯霈一邊剔牙一邊道,“想讓你娘我陪你去把那個小少爺弄出來是吧。”
“真不愧是我娘,果然母子一心。”夏侯瀲諂媚地給她斟酒。
“算了吧你,人壓根不想出來。”
“那是他一時鬼迷心竅。娘您不知道,他是天生讀書的料,那個戴圣言戴先生,您聽過吧,夸他是‘美質良才’,‘文追韓柳,詩比李杜’,他不去讀書,豈非可惜?”這些其實都是戴圣言夸本朝大家李東陽的話,夏侯瀲把它們栽到沈玦身上,就盼夏侯霈能同意。
夏侯霈不為所動。
“我找秋師父陪我去。”夏侯瀲撂筷子。
“你以為秋老弟就能答應你?”夏侯霈“哼”了一聲。
夏侯瀲:“……”
</div>
</div><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