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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沒想到他做得滴水不漏,瞞得密不透風的事兒倒叫這個瘋子看得清清楚楚,沈玦冷笑道:“我看你腦子越發糊涂了,明兒該去太醫署請個醫正,好好給你瞧瞧。”
話還沒有說完,高妃自己沒有兜好,好幾個泛著油光的肉包子從衣服里滾出來,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
沈玦:“……”
高妃含著淚撿起包子,仿佛死了孩子似的,癟著嘴哭喪:“我的包子!都怪你!你是大壞蛋!”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連日的烏云散了,露出圓盤大的月亮,地上積著水,月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銀子。兩個人進了順貞門的門檻,悄悄闔上宮門,踩著滿地霜雪似的月光往里走,高妃仍捧著那臟了的包子,眼眶里的眼淚要掉不掉。
沈玦長嘆了一聲,走到小廚房捧出一小盒糕點遞給高妃,道:“這是我自己的體己,只有這么些了,你自己省點吃。”
高妃受寵若驚,忙把糕點揣進懷里,眼淚汪汪地說道:“我錯了,你是好人!”
沈玦很無語,沒再理會她,踅身走回屋。身上濕了一點兒,他站在門外先把身上的雨水擰干,才推門進了屋。太晚了,他擔心吵醒夏侯瀲,澡也沒洗,脫了衣服便往小榻上一躺。黑暗里,炕上的夏侯瀲翻了個身,口齒不清地問:“少爺,這么晚你去哪了?”
手冰冰的,沈玦哈了口氣,道:“解手。”
“哇,這么久,少爺,你該不會有陽結之癥吧,搞不好會得痔瘡的,明兒弄點通腸的藥喝喝?”夏侯瀲清醒了些,大驚小怪道。
沈玦掀起眼皮瞥了夏侯瀲一眼,不理他。
“你怎么睡到榻上去了?”夏侯瀲問道。
沈玦想起在后苑里高妃說的那句“還要陪你睡覺”,心狠狠地一跳。高妃那個瘋子,凈說胡話。閉了閉眼,沈玦道:“兩個人一塊兒睡不方便,我就睡在這兒。”
夏侯瀲有些納悶,沈玦的心思向來七拐八繞的,兩個人睡得好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惹了他什么,這就要分床睡了?因為和沈玦睡在一處,夏侯瀲每天都乖乖洗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沈玦是嫌他臟,嫌他臭,還是嫌他頂著個四喜的臉,長得丑?
算了,他認輸,愛怎么著怎么著吧。夏侯瀲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走到沈玦榻邊,一聲招呼也不打,直接把沈玦囫圇個抱起來,沈玦驚得在夏侯瀲懷里亂抓,叫道:“你干什么!”
沈玦在宮里頭過得很清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抱起來沒點分量。夏侯瀲輕輕松松地把人抱到炕上,道:“哪有少爺睡榻書童睡炕的道理?”說罷,頭也不回地回到榻上,鉆進被子里。
沈玦沉默了片刻,蓋上被子,也睡了。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主子們還睡在被窩里,奴婢們已經忙碌起來了。挑燈的挑燈,灑掃的灑掃,做早膳的做早膳。乾西四所是宮里頭的化外之地,奴婢們一般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自從沈玦來了以后,雖然不要求他們像別的宮苑一樣起早,但至少要趕上領早膳的時辰。
因為能吃上早膳,大家并沒什么怨言,再加上沈玦一向賞罰分明,待人和善,大家知道了沈玦的好,也不便多什么嘴。夏侯瀲受傷的時候不管這些,關在屋里睡得昏天黑地。現在傷好了,便自覺起來做事兒,少年人,力氣足,灑掃庭除的一應雜活兒都包攬了。
和他一塊兒掃地的太監們年紀也不大,十二三歲的年齡,正是活潑的時候。幾個人一碰頭,又在那瞎嘀咕起來。
“嘿,四喜哥,我方才去膳房領早膳,你猜我碰見什么了?”
夏侯瀲還沒接話,其他人倒爭先恐后地問道:“你看見什么了?難道是新入宮的秀女們,聽說個個天女下凡似的,讓咱皇上挑花了眼!”
“呸,你襠里缺了一塊兒,還能想女人?”小太監斜了那人一眼,繼續道,“玉清池昨晚有人落水了,死得好慘呢,渾身上下跟發了的面團兒似的,戳下去就是一個窩。”
有人不以為意,道:“不就是溺死么?咱大岐開國到現在,玉清池溺死多少人了?宮妃、太監、宮女兒,貓啊狗的要多少有多少,這有什么稀奇的。”
小太監道:“要說他也倒霉呢。羽林衛的大哥說,這人半夜從膳房偷了金杯銀盞,估摸著是打算送到琉璃廠去賣,誰曾想走路不留神兒,滑了一跤,趕巧橋欄桿裂了一塊,人就翻下去了。”
“皇上在西苑新修了個豹房,許久不曾來后苑,這些太監宮女就不把灑掃修理當回事兒了,欄桿裂了都沒人發現。幸好死的是個偷東西的小太監,要是哪個貴人撞了這背運,可得有一堆人得倒霉咯!”
夏侯瀲插嘴道:“你說了半天,還沒說死的是誰呢。”
小太監摸了摸頭,道:“哎,忘了說了。是膳房的劉公公。”
夏侯瀲驀然一驚,不吱聲了,心里七上八下起來。昨夜沈玦出了趟門,該不會和這事兒有關吧?
夏侯瀲怎么想怎么覺著這事兒十有八九和沈玦脫不了干系。四喜不就是因為調戲沈玦被他弄死的么?沈玦心眼兒小,又是世家出身,從小讀的是四書五經三綱五常,縱然當了奴婢,心高氣傲的脾性卻改不了,哪能容忍這樣的羞辱?不剝了那死太監一層皮就是輕的了。
這人兒怎么能這么膽大?就算是夏侯瀲自己,要在皇帝眼皮底下動刀子也要掂量掂量。
夏侯瀲放下手中的活兒,四下尋覓起沈玦來。沈玦不是個閑人,雞零狗碎的事兒一籮筐,這會兒也不知道哪去了。
轉了半天,好不容易在回廊碰見了,沈玦剛從針工局回來,手上捧了娘娘們的夏衣。宮里的人從來看人下菜碟,像鐘粹宮、永和宮這些地方,太監們早巴巴地把夏衣送過去了,只有乾西四所這等人嫌狗不理的地方,沈玦要自己去催個三四遭才能拿到。
迎頭碰上夏侯瀲,也來不及搭理他,夏侯瀲自己卻跟上來了,在旁邊低聲問道:“劉得意死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沈玦瞥了他一眼,道:“知道,怎么了?”
夏侯瀲瞧他神色淡淡的模樣,摸不準這事兒到底跟他有沒有關系,躊躇道:“他真是自己跌進水里的?”
“當然不是,”沈玦回答得倒是爽快,“就是我干的,怎么著?看不出你還有這善心,跑我這兒興師問罪來了?”
“還真是你!”夏侯瀲拉著他的腕子,道,“你要不要命了你!這事兒這么冒險,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商量?”
“我自己能辦成,你安心養你的傷,別管我的事兒!”沈玦甩開夏侯瀲,扭頭就走。
夏侯瀲亦步亦趨地跟在他旁邊,咬牙切齒地道:“你這叫什么話兒!你不把我當兄弟,不要我幫忙,那你讓我留下來干什么,當花瓶,當擺設,看著好看么?”
沈玦聽了,愣了一會兒。他們是兄弟還是主仆,沈玦自己也說不清,他好像從來沒把夏侯瀲當過兄弟,卻也沒把他當過仆人。夏侯瀲這個人,于他而言到底是什么?
沈玦想不明白,心煩意亂,怕他繼續再問下去,連忙道:“誰給你的臉?我們是同一個爹還是同一個娘,你是我兄弟?”
夏侯瀲一怔,停了步原地待了半晌,對啊,沈玦從來沒說過把他當兄弟來著,都是他自作多情。想了半天,自己也覺得好笑,抬頭一看,沈玦已經走遠了,忙跑過去,道:“不當兄弟就算了,那你不能去殺人!”
“憑什么?你能我就不能?”
沈玦正胡思亂想,又聽得夏侯瀲說道:“你不一樣!”他聲音發澀,“你拿筆桿子的手,怎么能沾上血?”
一句話,平平無奇,卻像一把利刃,把沈玦心頭結了疤的傷口鮮血淋漓地剖開。
拿筆桿子的手?這幾個字在沈玦耳邊回旋,捧著夏衣的雙手驀然收緊,在衣服上攥出深深的褶皺。他已經多久沒碰過筆了?他一個太監,連筆墨的份例都沒有,入宮以來,他摸過掃把,倒過夜壺,洗過衣服,就是沒有拿過筆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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