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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志“嗯”了一聲,卻沒擱下手中的朱筆。
“聽說渭陽侯回來了,你可曾瞧見他?”
“是。”
他停一停,又說:“朕聽聞,竇武的兒子,與他關系很是親密。”
劉志心里有點不舒服,他從來不曾聽說過,“朋友”之間的關系,好到可以無緣無故在一起住上小半年,竇家那小子,竟然追去了清河郡,并且陪著渭陽侯一住就是五個月。
尹泉回稟說:“仆瞧他們沒有過分親昵的舉動,興許只是心性相投,能處在一塊的摯友罷了。”
劉志不吭聲。
有句話,尹泉憋在心里很久,始終不敢說出來,但跟著劉志許多年,他也實在不能冷眼旁觀劉志一直為難自己。
尹泉猶豫了再猶豫,終于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開了口:“陛下為天下主,若是想要一個人,那人沒有不從的道理……”
朱筆一抖,流利的筆跡中斷。
劉志盯著寫壞的那個字,皺眉嘆息。
尹泉驚懼,慌張跪地叩頭請罪。
劉志好半天沒有說話,他放下筆,端了參茶,目光深邃,又像是結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憂愁。
“你知道什么?”
德陽殿上的深沉嘆息,他最在意的那個人是聽不見的。
“你怎么會知道朕有多——”
生生斷裂的尾音,令尹泉不由得心顫。
他說不下去,是因為倏忽之間,他胸腔里那個地方疼了起來,想被人一把攫住拼命地要捏碎,他自嘲地笑出聲來,垂頭絮語:“你們怎么會知道,這些年來吾的心里……有多煎熬呢?吾的的確確,是想要得到他……如果沒有坐在這里,不是大漢的皇帝,吾,也可憑心任意妄為……但吾不能,因為要做一個皇帝,一個好皇帝,吾就必須克制自己的欲望……最想得到的,最不能得到。”
尹泉抬頭,細聲地說:“可是武帝不也……”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他從來只是敬畏吾,而吾,就算用逼迫的手段達成所愿,也未必有武帝那般堅毅的心志,能在人生得失的歡悲中,照舊守住大漢的江山。”
說這么多又有什么意思?劉志笑自己有著不合時宜的情長。
做一個好皇帝,這才應該是他畢生的夙愿。
御座上的人揮手:“行了,下去,有事朕自然會叫你。”
尹泉起身,他站著不動,好半天,偷眼覷著劉志的神色,試探著支吾道:“張讓……想見陛下。”
劉志握筆蘸墨的手在半空頓了一頓,很快又移去繼續批閱朝臣上疏,他冷冷回絕道:“朕不想見他。”
“這……恐怕他會心有怨恨……”
“誰敢怨恨天子?去告訴他,讓他別出現在朕跟前。”
劉志頭也不抬,尹泉便心中有數了,不復多言退出殿去。
從上一年開始,太尉黃瓊就病了,一病,便再沒好轉的跡象。
黃荀急著成親,固然是因為他下定了決心,前去段家提了親,但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為了他的祖父黃瓊,黃太尉憂心自己時日無多,掛念孫兒,黃父一咬牙,跟段將軍商議后,匆匆將婚儀提上了日程。
延熹七年,在很多人的眼中都過得很快。
舊日封“五侯”的唐衡,有功獲封汝陽侯,但其人貪暴,亦曾縱弟殘忍誅殺趙息家族,不知怎么,唐衡突然就墮馬死了,百姓歡喜,但不敢過多表露,天子勤于政務,命人賜下了陪葬物品,贈其名號,之后就不再提這事了。
公主劉堅,封潁陽長公主。
太尉黃瓊病重,臨終前仍上疏極言勸諫,陳述李固、杜喬、李云、杜眾等人的冤屈,又彈劾尚書周永在梁冀得勢時為其黨羽,失勢時又脫離他而投靠朝廷,不堪為國之重任。
這一年暮秋,帝師黃瓊逝世,享年七十九歲,聞訊后,八方名士紛紛趕來哀悼。
黃太尉的病逝,對劉志的打擊很大,劉志孤坐了一夜都未敢相信這噩耗是真的,直至翌日清早赴黃府,才叫他不得不信,十數年前為他入宮講學,授他以治國之道、為君之德的“黃太傅”,是真的不在了……
“太尉黃瓊,清儉不撓,數有忠謇,加以典謀深奧,有師傅之義,連在三司,不阿權貴,疾風知勁草,朕甚嘉焉。”
劉志哽咽下旨,追贈黃瓊為車騎將軍,謚號忠。
大概沒有人清楚,天子與帝師之間深深的羈絆,那何止師傅之義啊?黃瓊為人忠正,明達清貞,素以匡弼時政為己任,他恨不能將一身所學盡數教授與天子,更在天子權術的數度貶遷中保持緘默,堅定不移輔佐年輕的天子……黃瓊于少年時就失去父親庇護的劉志而言,更可稱得上是亞父。
回到宮中,實甚難過,堂堂天子,背著旁人悄悄哀哭,次日便病下來。
陛下病了些時日,有些人的膽子就大起來。
鄧康收集了一些來往的書信給鄧彌看,那些東西教鄧彌坐立難安,更心如火焚。
秋深了,長秋宮的花差不多都要開敗了。
鄧猛在燃香,她抬眼看見鄧彌氣勢洶洶地來了,料定“他”大概是有話要說,遂令殿上的宮女內侍都退下了。
鄧彌臉色發青,憤怒將一疊書信扔到她的身上:“你瘋了嗎?朝政你也敢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