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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帽的老者目光轉向穿斗篷的人,聲音放得不高不低,他不疾不徐道:“徐王氏,這是陛下?!?
徐王氏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陛……下?!”
徐王氏渾渾噩噩,恭請門外的人入屋,她感到很窘迫,因為屋子狹小,也沒有錢買炭火,即使到了屋子里,也是冷得像冰窖。
劉志尚未坐下,徐王氏已顫顫兢兢跪拜行了大禮。
劉志環顧著破陋的屋子,眉頭微微蹙起:“一家子老小,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徐王氏低著頭答:“是。”
劉志冷哼:“家里的男人稍稍有些志氣,也不該讓妻兒老娘縮在這般逼仄的地方,過這么苦的日子?!?
徐王氏不敢接話,低著頭偷偷紅了眼。
“說說吧,你的丈夫徐九。”
等了許久,徐王氏也沒有開口。
劉志繼續道:“你說與不說,鄧康行兇殺人這其中的原委朕都是知道的,現在讓你自己說,是給你一個機會,朕會酌情寬待你們,你只需將你知曉的如實說來,不必有任何后顧之憂?!?
這世上有幸得見的天子圣顏的平民并不多,何況只是一個連大字都不識的窮苦婦人。
徐王氏聽了當朝天子的話,始才終于松口提及了自己的丈夫,她一面悲泣一面證實了徐九往日雞鳴狗盜不光彩的行徑,也提到說鄧康當時拿在手里的刀是屬于徐九的,徐九通常將刀藏在袖子里,遇到不依不饒逮住他偷盜或行騙的“刺頭”,就拿出來威嚇他人……
“陛下!陛下!”徐王氏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民婦真不是要有意隱瞞真相,只是孩子還小,我娘她聽不到也看不到,我一個女人,實在、實在是……”
劉志點頭:“朕知道了?!?
隔了一會兒,又道:“你去證明鄧康并非故意殺人,之后朕會給你們一筆錢,足夠你們四人后半生安心度日,你們拿著錢,離開京城,不要再回來,這對你好,也對兩個孩子好。”
徐王氏因震驚而停止了啜泣,她聽到陛下說的這些話,卻難以置信。
的的確確,作為母親,徐王氏不希望孩子活在徐九這樣一個爹的陰影下,使得孩子一輩子被認定是“賊盜之后”,抬不起頭堂堂正正做人,她也曾經想過要帶著一家人遠走,怎奈家境窮困,連路上足夠的干糧都拿不出,又何談正經度日?
這個條件很好,對這一家人來說是有百利無一害,徐王氏在要謝恩之前,卻忽然想到了鄧彌的話,她膽顫心悸,支吾道:“可、可渭陽侯說不會放過我們……我怕我去作了證,沘陽侯被無罪釋放,那渭陽侯會懷恨在心,再來找我們南市這些人的麻煩……”
劉志愣了愣,旋即發笑,搖頭說:“鄧彌不是這樣的人?!?
徐王氏憂慮頗深,沒有應聲。
劉志就問她:“論數天下權力,是渭陽侯大,還是朕大?”
徐王氏腦中一清,懼怕、擔憂盡數散了,她連忙感激再拜:“民婦叩謝陛下活命圣恩!”
劉志隱隱舒了一口氣,他站起身,離開之前不忘叮囑:“徐王氏,天亮之后,記得去做你該做的事?!?
……
渭陽侯府,有一間屋子里的燈亮了徹夜。
竇景寧陪著鄧彌,守在火盆旁,熬過整宿,熬到了天亮。
天曉雞鳴。
“天亮了?!编噺涋D頭看著窗外色白,喃喃低語道,“這是最后一天……”
竇景寧也看向窗外,等他轉頭來看她的時候,他發現她捂著眼睛在無聲地哭。
“阿彌?!?
“我好沒用……我救不了子英……”
竇景寧心上泛起尖銳的疼,他過去輕輕抱住了她。
沒過多久,忽然有小廝急匆匆跑進院子,帶來了一個令人振奮和幾乎無法相信的好消息。
小廝說,天一亮,徐九的妻子親自到廷尉府去了,指認了徐九的罪。
鄧彌和竇景寧相顧驚疑,急忙趕去了廷尉府……
“徐九偷盜在先,沘陽侯鄧康是為拿回失盜財物,徐九在爭執中意外喪命,非沘陽侯鄧康故意殺害。”
有了證人,兇案有了突破口,在徐王氏于證供上按下手印的半個時辰后,廷尉府宣布了鄧康無罪。
鄧康走出詔獄的那一刻,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直到他看見了來接他回家的鄧彌。
“你說過不會讓我死,你說過的……”
鄧康劫后余生,喜極反泣,他一看到鄧彌,眼淚就止不住地往外翻涌。
“叔父……”鄧康扁扁嘴,張開手臂向鄧彌奔去,“叔父!”
竇景寧看看鄧彌,迅速往前跨了一步,將她擋在身后,鄧康沖進了他的懷里。
鄧康抬頭看看他,也不管那樣多,抱住了面前這個人就開始放聲大哭:“景寧哥,哇啊啊啊啊——”
竇景寧眼睜睜看他把鼻涕眼淚都往他胸前蹭,扯著嘴角沒說話,他拍了拍鄧康的肩膀表示安慰,不料想鄧康卻號啕哭得更兇了。
——還好,這個侄兒還在。
鄧彌百感交集,默默擦著眼淚,看鄧康哭得像個小孩子,她自己哭著哭著就忍不住笑了。
鄧康平安歸家,陛下傳令說,念他在牢里受了苦,特賞賜他不少好物,東西還沒看完全,另一邊皇后的賞賜就跟著下來了。
臘月里,皇后遣人一撥一撥地往沘陽侯府里送東西,不是好玩的,就是好吃的,再要不就是各種值錢的器物,而相隔一條街的渭陽侯府則像是被她遺忘了似的。
越挨近新正,渭陽侯府里嘴碎討論兩府不同待遇的聲音就越多,就連管家也悄悄來問過鄧彌,說,皇后這樣做是不是不妥。
是不妥,但那是皇后,其他人哪來的資格管她?
皇后過分顯擺對鄧康的好,鄧彌雖然嘴上不說什么,但時間一長,心里也的確不舒服。
“幼稚!”
終于有一天,皇后又令人往沘陽侯府里送了兩只大箱子,渭陽侯府里的下人再次私議紛紛,鄧彌不能再靜心旁觀,她摔了書,圖個眼不見為凈,一個人策快馬去了清河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