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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那件袍子走出酒肆時,雨沒有停,細細地下著。鄧彌失魂落魄地走在春寒的雨水里。天色一點點黑下來,遠遠能看見舊王府高昂的飛檐了。他一定早已回來,就在那座府第里,或許還在等著她用晚膳。鄧彌立在雨里,忍不住掩面哭起來。她不知道,她的人生為什么會被安排成這個樣子。皇后的“親弟弟”……鄧家的男兒……食邑萬戶的渭陽侯……第一次知道,傷心欲絕是什么滋味。整顆心,因為難過,而像是破碎了,但就算碎了,難過也不會減少半分。鄧彌以為,冷涼的雨水可以澆醒她。當雨越下越大的時候,她孤身跪在地上,垂著頭,任雨水混雜著淚水,從臉上淌落。許是天黑了,很久都沒有等到人回來,王府的門打開,從里面出來一個人。高高的個子,撐著傘,面色憂急。急匆匆的腳步聲近了。“阿彌?!”他焦急跑上前,不顧泥污,跪在地上扶住了淋得一身濕透的人,“你怎么在這里?出什么事了嗎?”鄧彌愣怔望著他,心下隱隱作痛,她搖搖頭:“沒事,我只是……沒有帶傘。”竇景寧見她眼下紅紅的,欲言又止。晚風凄厲,冷雨連綿。再有什么話,也不是長跪雨中說的。回到王府,桂嫂趕緊燒了很多熱水,她和別人一樣,以為鄧彌摔傷了,還好心叫了柱子去服侍沐浴,結果被竇公子擋在了門外。竇公子說,渭陽侯沒有摔傷。緊張的一群人總算是放下心來。卻不想,次日渭陽侯便病倒了。病中的渭陽侯不愿意見人,一切藥食用度,都要求由竇公子送進屋內。日漸晴好。竇景寧端著湯藥推開門,怕進風,很快就反手將門關上了。病了數天,鄧彌著實是瘦損憔悴了不少。竇景寧看她喝藥,明明是心疼得不行,卻還要嘴賤逗她:“小鬼,是不是慶幸帶著我一起出來了?”鄧彌挑眼看他,發現他身上穿的,正是她從酒肆里帶回來的外袍,不知為什么,她忽然就連嗆了兩聲,碗里的湯藥潑出來,染了一手。竇景寧慌忙拿開婉,遞上布巾給她。鄧彌用布巾捂住嘴,蹙著眉,心中不無怨恨:“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平白生這樣一場病。”“是不是這藥太苦了?”竇景寧盯著藥碗,擰眉道,“不喝又不行……要么,我去給你買蜜糖回來?”——多事。鄧彌急躁搶過碗,一口喝盡了剩下的湯藥,把空藥碗塞回給他:“你出去吧,我要睡了。”話沒說到幾句,人倒給趕了出來。竇景寧很莫名其妙。清河王府大部分的地方都已經荒廢了,但是那些荒廢的地方,昔日往往有很美麗的景致,就如同荒草叢生的一座庭院里,竟有一株高大的海棠樹,開滿了繁茂的花朵。竇景寧折了一簇花枝下來,很開心地跑去拿給鄧彌看。鄧彌從睡夢中被吵醒,臉色略難看。“快說啊,美不美?”“……”“美得都說不出話了?”“……”病中的鄧彌沒有束發,一頭烏黑長發,盡數散在肩頭。竇景寧看著她,一顆心不由得多跳了兩下。鄧彌切齒,想說,竇景寧,你最好趕緊從我眼前消失。還未張口,對方傾身過來,伸手撥弄她的鬢發。“喂,你干什么!”“別動。”說話間,一朵嬌嬈的海棠花就別在了她耳畔的發間。鄧彌紅了臉。竇景寧端詳著,遂而笑了:“你當姑娘更好看。”鄧彌羞惱,將嫣柔的海棠花摘下來擲向他:“竇景寧,你都是二十的人了,別總這么輕浮行不行?”鄧彌生他的氣,更生自己的氣。氣自己……只能按照母親的心意去活。竇景寧低頭拾起了那朵花,簡淡地笑:“你認為我很輕浮?”鄧彌別過臉去,兇巴巴地說:“不僅輕浮,而且幼稚!”“除了你,沒有人覺得我既輕浮又幼稚。”“真可悲,你從來沒有聽到過真話!”猝不及防地,竇景寧將她撲倒在榻上。鄧彌驚得魂飛神喪,面色雪白。“小鬼,要我告訴你,真正的‘輕浮’是什么樣嗎?”一雙狐貍眼微微瞇起,細細長長,滿是慵懶和媚態,狐貍眼的主人將扶在她腦后的手抽出來,輕輕撫上她的面頰,“從認識到現在,你打過我兩巴掌,一次是在松竹館,一次是在那座破廟里,豐宣說得沒錯,我其實很在乎這張臉,所以你看,你是不是要做點什么來補償我一下?”鄧彌拉緊了領口,連手指都在發抖。“不是很笨嘛。”對方輕輕一笑,她從頭到腳冷了個透。“竇、竇景寧。”
“嗯?”“有話,好說……”微涼的指尖停在她的唇角。竇景寧慢慢低下頭。鄧彌屏息閉目,微微側過頭去。離得很近的氣息突然一下隔遠了。緊接著,衣裳細碎響,鄧彌開眸微視,竇景寧已坐在榻旁。“真想問問昆陽君,愿不愿意將她的小女兒嫁給我。”鄧彌渾身一僵。竇景寧轉過頭看她,溫柔地笑了笑:“我不是輕浮,只是因為喜歡你。”屋子里一時變得特別安靜了。連屋外啁啾的鳥雀聲都能聽見。“你……喜歡我?”“很喜歡。”鄧彌心頭涌上百種滋味。竇景寧沒有再說什么,他起身出去了。正當青春年華的姑娘,恰有矯矯不群的好兒郎于千萬人中看見了她,光明正大地剖白心跡,并且說想要娶她,而更重要的是,這姑娘心中也有對方。世間良緣,再好不過如此。然而,鄧彌孤坐在屋子里,卻是心亂如麻,容色愈加慘沮。這日之后,渭陽侯的病雖然沒有痊愈,但卻不再悶于屋中了。鄧彌拿著御賜的令牌去了當地的府衙,開始查管清河郡的賬目,倉廩府庫資物甚多,點查起來不輕松,連著三日,都是早早地去,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