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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月兒的笑容在一瞬間便凝固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第一個迎進門的客人,是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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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莉莉, 本命李婷莉, 李博昌的女兒。
李博昌還活著的時候, 這位大小姐對韓江雪的覬覦之心就已經昭然若揭了。如今李博昌一死,害得韓江雪身陷囹圄, 韓家許諾照顧李大小姐一生, 又用月兒的嫁妝錢賠償了李家的損失。
月兒心如明鏡,這位大小姐絕非善類, 一定會借著這個由頭掀起波瀾的。
她身旁帶了幾位身著也還頗算講究的女士, 慢慢悠悠地走進店里來, 上上下下打量著店里的陳設, 雙臂環抱著,高昂頭顱,發出了“嘖嘖”的聲音。
“如今什么都能登上大雅之堂了, 這品位格調,嘖嘖, 與我在京城時逛的店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如此品位, 也有人追捧?”
她聲線尖細,像極了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音量又大,惹得店中的顧客紛紛回頭看向她。
負責接待她的售貨員走上前去:“這位小姐,我們還有其他客人,請您稍微小一點聲。”
“哦?明老板開的店果然不一樣,連說話都不讓了。也不知是覺得我們姐妹幾個消費不起這昂貴貨物,還是店大欺客, 還要看店家的臉色了。”
售貨員也不過是十六七歲的鄉下小姑娘,沒見過多少市面,乍一碰到如此刁難,漲紅了臉,不知該如何接話。
劉美玲知其不是善茬,義憤而起,雙目炯炯盯著月兒,就要沖上去和她理論一番了。
月兒卻攔住了她。
莉莉是沖著她月兒來的,旁人又怎么可能熄了這火呢?更何況畢竟開門做生意,也不好無端滋事,月兒還是親自出面,把持得住場面。
“莉莉妹妹,好久不見了,想來近日生活得蠻滋潤的,看您豐腴了不少。”
月兒聲線柔軟細膩,尾音還帶著一絲絲甜意,不急不慍,禮貌而親切,絲毫沒有要挑起事端的意思。
可每一個字眼都甚是清晰,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又不覺得震耳。
民國以來,女性時髦風向幾經轉換,雖是環肥燕瘦各有所愛,但近幾年來,隨著歐美身姿比例更為出挑的洋人越來越多,許多國人女性為了能勾勒出如洋人一般線條分明的五官,都不得不餓著肚子,讓自己消瘦下來。
雖然這并非什么健康有益的審美,顯得中不中,洋不洋,然而活躍在交際場上的各色名媛也確實發現,人瘦下來,穿衣打扮時候更顯玲瓏,于是在貴小姐當中掀起了一股子減肥的熱潮。
再后來,西洋醫學日趨發達,為了迎合國人減肥之熱忱,“離胖利生”,“消瘦片”等西洋減肥藥也陸續登陸中國。紅遍上海灘,傳遍大江南北的《良友畫報》更是作為摩登先驅,刊登了幾款減肥藥的廣告,讓廣大女性無不為之瘋狂。
月兒看似沒有攻擊性的寒暄,言下之意便是莉莉小姐身材保持得可不怎么樣,實在難當摩登名媛的頭銜。更何況正遇新喪,絲毫不減愁苦之意,未曾消減,實在難說是位忠孝之人。
莉莉上次在廣德樓吃了一把啞巴虧,也知曉月兒的伶牙俐齒,聽明白了其中意思。
“我看是明老板貴人多忘事,自家父不幸罹難,我已然消減了不少。如今時時想起當日之風波,仍心有余悸。韓家虧欠我至斯,恐怕今生都難以償還了。”
月兒點頭,作出深表同情的姿態。可嘴上卻說出了另外一番話。
“原來妹妹已經消減許多,可看起來仍舊豐腴,想來以前是更為圓潤的。我這記性,確實是不行了。”
店里閑逛的眾人多少都知曉些韓家與李家這次的糾紛,全都一面佯裝挑選衣服,一面抱著看戲的心態等著雙方打擂臺。
一回合下來,月兒完勝,引得眾人嗤嗤暗笑,卻不敢出太大的聲音來。
莉莉也看見了有人在笑話她,怒不可遏,指著一位笑著的女士大吼道:“笑什么笑!與你何干?”
那剛剛被莉莉言語奚落過的服務員此時悠悠開口了:“這沒什么辦法,我們總不能店大欺客,連笑都不許了。”
莉莉有口難言,也知道再順著這話茬說下去并無益處,于是轉頭對自己的女伴道:“既然號稱東北最大的服裝公司,陪我逛逛吧,看看有什么稀罕?”
轉頭,正看見懸空躍層的墻壁上掛著月兒的巨型畫報,畫報上正是月兒騎著自行車英姿颯爽的風采。
在裝修的時候,月兒總嫌這堵墻太過單調,缺乏新意。袁倚農便找尋了十幾位俄國畫師,沒日沒夜地趕工,才將月兒的照片放大成這幅驚世之作。
一筆一畫皆是細致勾勒,風采神韻皆不輸本人。
每位到店的顧客都會感嘆一句這畫作之精良,也會由衷贊嘆少帥夫人之風姿。
莉莉斜眼睨了下這巨幅油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幼時父母教導,女子以端莊嫻靜為本,如此方能賢良淑德,為人妻室,宜室宜家。哎,如今新潮涌動,女子拋頭露面也算是常態了,只是這般張揚,哪是做賢內助的料子呢?帥府也算是包容了,不過月滿則虧,我們做女人啊,還是本分些得好。”
月兒也不知道她今日里拉來的女伴都是些什么出身,左右不會是太有眼力價的,亦或是莉莉畫了什么餅,才能誆騙她們對莉莉這般信服。
她這一番沒頭沒尾的謬論,幾位女伴竟也能坦然點頭應和。
劉美玲開口了:“這位小姐看來是平日里家教極嚴的,學得是舊時女子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是不知這樣‘本分’的小姐為何也會到這人多嘈雜處拋頭露面呢?哦……哦對了,看來是遇了新喪,終于沒人管了,跑了出來。可見平日里是多盼著這一天呢。”
劉美玲故意沒把話說明晰,盼著這一天,到底是盼什么?是盼著終于能拋頭露面,還是盼著管束她的人早點死?
莉莉怒不可遏,啐了一聲罵道:“你這沒教養的東西,也能拿別人父母開玩笑么?”
劉美玲大喇喇一攤手:“女中歷來年級第一,只要我劉美玲在,就沒有旁人能得的。這位小姐,愿意比一比么?”
“你少和生拉硬扯的,我和曾說女子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可誰見到過女子騎自行車的?陰不陰陽不陽的,成何體統?”
劉美玲一撇嘴:“這確實難為我們少夫人了,可又能怎么辦呢?盛情難卻啊,誰叫我們少夫人女中之豪杰,英姿颯爽,又才貌過人呢?一不小心便成了萬千新女性之楷模,唯有擔此重任,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
說到這,劉美玲長嘆了一聲,作惋惜狀:“她也是個勞碌命。倘若我們少夫人長得像這位小姐一樣,身材豐腴,扁平的臉盤,頭發又略帶稀疏的話,不就不用受這個累了么?管他什么解放新女性呢?也不必為萬萬人操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