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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個招攬生意的孩子,月兒從手包里掏出來幾塊現大洋交給槃生:“去買幾根冰棍吧,天也熱,我們去去暑氣。”
槃生腿腳利落,來取得快,買了四根冰棍,遞給月兒一根,給宋小冬留一根,又遞給司機一根。
司機一想到剛才小孩那黑黢黢的小手印,便對這冰棍的衛生程度表示懷疑,奈何月兒卻毫不在意已經吃了起來,自己再嬌貴能有這少奶奶嬌貴?只能硬著頭皮吃了起來。
酷暑遇到冰棍,無異于久旱逢甘露。
甜滋滋的冰碴慢慢在口腔里融化,讓月兒的味蕾得到了很大的滿足,不多時便把一根小小的冰棍裝進肚里。
她意猶未盡地咬著冰棍桿看向槃生,此時宋小冬仍舊沒有回來,再等下去,冰棍就化了,月兒滴溜溜的小眼睛轉了轉,從槃生手里接過了那根冰棍,又吃了起來。
司機實在想不明白富家小姐怎么會這么喜歡吃這種大街上賣的糖水勾兌的東西,他想勸一句不要太貪涼,但仔細想想自己身份又不合適,便沒吱聲。
終于,宋小冬抱著一小箱藥喜滋滋地從醫院出來了。上了車便手舞足蹈,興奮不已:“有退燒藥,有止痛藥,你猜我還要到了什么?盤尼西林!”
早就聽聞“明如月”是東北大藥商的女兒,自然應該是知道盤尼西林在如今時局有多珍貴。
可月兒確確實實聽不懂這一長串名字,只能干巴巴一笑,手上的冰棍化了差點滴在衣服上,好在躲過去了。
宋小冬看著月兒興致淡淡的樣子,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因為關切而生出的敏感多情,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樣的,宋小冬本能地認為,月兒誤會了她與醫院院長的關系。
月兒的小腦袋卻在極力轉動想著怎么掩飾自己醫療知識缺乏的事實,看到手中的冰棍福至心靈,趕緊喚槃生再去買一根冰棍回來。
“本來帶您的份了,接過我看您這么長時間沒出來,我就給吃了。”
沒想到槃生空手而歸,那賣冰棍的婦人竟然離開了。這讓月兒尷尬起來,顯得她過分小氣了。
“沒關系的,我也不熱。”宋小冬又不是月兒這般孩子性情,怎么會因為一根冰棍計較呢?
可月兒卻本能地覺得這樣不好,再加上即便吃了兩根,仍舊覺得意猶未盡,轉頭來喜不自勝,想到了好的辦法。
“不如我請您去吃冰激凌吧。”
第二十七章
冰激凌?
如果宋小冬沒有理解錯的話, 月兒已經吃了兩根冰棍了, 竟然還要吃冰激凌?
“月兒, 女孩子不能這么貪涼的,會肚子疼的。”
月兒卻不以為意, 從沒有吃過這些冰涼爽口的甜品的月兒, 更像是在瘋狂彌補兒時的空缺,她自信身體好得很, 不至于因為一點吃的就肚子疼。
見月兒執著, 宋小冬也只得答應。她也正想找一個僻靜處與月兒說說話, , 索性就答應了。
仍舊是去利順德吃冰激凌,不得不說,自那日嘗了一點之后, 月兒總是時時念著那濃郁的奶香融化在味蕾間的清爽感覺。
這個世界上,韓江雪與冰激凌, 對于月兒而言, 同樣是除卻巫山不是云的。
看著月兒滿心歡喜等待冰淇淋的樣子,宋小冬是有些羨慕的。鮮衣怒馬她如今也有,但鮮衣怒馬恰逢年少,又有人細心呵護,確實是人生不可多得的福分。
“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看著你柔柔弱弱的,原來膽子也不小。”
月兒不解其中意,吃個冰激凌, 怎么就膽子大了?
“我以為你自此后都不會再進利順德的門了呢,畢竟那晚的回憶可算不上愉快。”
原來是這樣,噩夢是噩夢,美食是美食,月兒是個挺認真的人,一碼歸一碼,沒必要混為一談的。
“總得往前看。”月兒并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講大道理對于她來說太難了,還不如說些實在的,“主要他家的冰淇淋太好吃了,可能能抵得過恐懼吧。”
“好吃,也沒有這么可勁吃的吃法,對身體真的不好。”
月兒點頭,她從小到大,受制于人,諸事是懂得克制的:“只是我想自己在天津住不了多久,等回了東北,不見得能吃到這么好吃的冰淇淋了。”
“難怪,不過我倒有個辦法,能讓你回家之后也能吃到差不多的冰淇淋。”宋小冬嘗了一口,仔細砸么了一下其中滋味,“我大概能摸索出這冰淇淋的方子,如果能成,我教給你,你可以回了東北自己做來吃。”
自己做冰淇淋?這是月兒從不曾想過的事情。以前珊姐怕她們的手磨出繭子,從不許她們學什么做飯洗衣,每日還需要用凡士林抹手。后來進了韓家,看著各路姨太太也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她倒從沒想過自己也可以下廚的。
更何況,即便有了方子,冰淇淋仍舊不見得能做得成。
“冬天還好,可以送到室外凍上。可夏天呢?這東西其實也就是夏天吃來解暑的,時候不恰當,也就沒了趣味了。”
宋小冬對于月兒的論斷有些意外,她反問道:“夏天為什么就做不成冰淇淋了呢?別說這洋人開的大館子了,你方才在路邊買的糖水冰棍,不就是小作坊做出來的么?”
月兒一想,確實如此。
“可……他們怎么凍上的呢?”
“冰窖啊!”
看著月兒迷茫的眼神,宋小冬給她解釋道:“我小的時候在戲園子,師傅家的四合院里就有那么一口冰窖。他每年冬天的時候就去后海找師傅伐冰塊,凍到那冰窖里。在冰窖里放上個大木桶,注上水,找鐵匠打了幾十個小鐵筒,里面灌上糖水和竹簽子,扔進木桶里。等到夏天時候也不化,要吃,就拿出來一根。”
說到這,已經人到中年,早過了饞嘴的年紀的宋小冬仍舊咽了口唾沫。她拄著下巴,雙眼迷蒙,回憶著那并不開心,卻仍舊懷戀的童年過往。
“那時候夏天,我們站在大太陽底下頂水盆子壓腿,汗涔涔的,渴得不行,又不能喝水,誰動了就挨頓打。這時候我師父就從冰窖里面取出來一根冰棍,坐在音量下看著我們練功。”
說到這,宋小冬半分赧然,又半分辛酸:“給我們饞的啊……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也不敢吱聲,只能往肚子里咽。這么一來,跟望梅止渴一個道理了,竟然也不渴了。”
她干巴巴一笑,所有苦澀都付諸笑容里了。月兒卻笑不出來,因為這苦,她也受過。珊姐教她們布菜,點評菜肴,卻從不允她們吃飽。
宋小冬幼時的艱辛可以付之一笑了,而她呢?她的所有委屈都只能和她的身世秘密一樣,深埋在血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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