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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慶文曾說自己少年時在市井謀生,遍嘗艱辛,原來就是在酒樓里賣高價小菜。
謝茂不愿打亂他的人生軌跡,對余賢從說:“多給他五兩銀子,讓他去吧。”不是謝茂小氣,萬一資助得多了,這少年陸慶文日子過得好了,少了那股子倔強,十多年后考不中進士了怎么辦?
——謝茂還指著他這個未來的“酷吏”,去西河橫沖直撞收拾那個爛攤子呢。
“去端蒸碗來。”謝茂把兩個閑漢也支了出去。
這時候桌面上都擺得差不多了,酒樓真正的小二才上來報菜名。
謝茂也不是來吃東西的,隨便撿了幾樣招牌菜,讓上了幾壺稠酒,問衣飛石:“你這方不方便,把帷帽摘了?”
衣飛石緩緩搖頭,放下筷子時,一雙尖頭指了個方向。
謝茂低聲笑道:“怕什么?正是帶你來看好戲的。”
衣飛石在帷帽的遮掩下雙眼低垂,心情略有一分復雜。他以為謝茂是帶他出來看“奸細”的。這一路上,他也確實見到了朝廷清查陳朝奸細的力度。整個京城都被十戶聯(lián)保法細細地篦上一遍,幾乎不會再有容身之地。
可是,如今坐在四海樓狎妓醉酒姿態(tài)難看的,是他的小舅舅馬萬明。
梨馥長公主少年時父死母喪,獨自帶大兩個弟弟。大弟弟馬萬珍跟著丈夫打仗,年輕輕就賺了個將軍當著,可惜命不好,還沒娶妻就死在了戰(zhàn)場上,小弟弟就是這個馬萬明了。
馬萬明因是梨馥長公主親手抱大的,和兒子也沒什么兩樣,加上馬萬珍死了,馬家只剩下馬萬明這一根獨苗,長公主更是把馬萬明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連長子衣飛金都得在馬萬明跟前退一射之地。
沒了父母教養(yǎng),長姐自己又拎不清,只會一味地寵溺,這馬萬明很自然就長歪了。
所有貴公子該有的本事,他一概沒有。所有貴公子才有的毛病,他一應俱全。
諸如欺男霸女之類的事就不提了,常常是他這邊搞完了事,長公主就提著銀子帶著兵上門“慰問”,肯收銀子最好,不肯收銀子就有兵卒堵門,也不打砸,就是守著不許出入。熬上兩天,基本都要哭著把銀子收下。
往日有姐夫衣尚予鎮(zhèn)壓著,馬萬明勉強還算老實,至少搞出來的事他姐梨馥長公主都能擺平,如今衣尚予離京多日,二外甥進了大理寺獄,長姐都沒空搭理自己,馬萬明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不過,他這人還算“聰明”,一貫只欺負穿戴不怎么好、沒權沒勢的平民,世家一概不惹。
“兄臺!我看你儀表堂堂風度非凡,甚是仰慕……”
馬萬明趁著酒氣端著一碗酒,醉醺醺地就往鄰桌的少年書生身上倒,含含糊糊地說,“呃,咱們喝一個!”
鄰桌的幾人一老兩少,年長者約摸四十歲許,儒雅溫文,兩個小的一個虎頭虎腦,一個粉臉嬌俏,很顯然一個是真少男,另外一個卻是女扮男裝的少女。這三人叫了吃食和酒,身邊也有閑漢候著,甚至還叫了一個市妓唱曲,可是,總體而言,這桌人很安靜,彼此不交談,靜靜地吃東西。
馬萬明已經注意他們很久了,準確來說,他已經看上那個女扮男裝的小娘子很久了。
這一家三口特別愛在酒樓里泡著,吃飯聽曲看風景,特別是那個小娘子,總是睜著一雙大眼睛,無辜又好奇地望著街面上的行人,那嬌憨的神態(tài)真是可愛極了!
這時代對女子的約束不算太大,可是,正經人家未出閣的小娘子想要隨意出門,也不大方便。所以,經常就有疼愛閨女的父兄,在閨女訂婚以后,出閣之前,親自帶著閨女喬裝成男子在街頭走走看看。當然,像這種直接把閨女帶到魚龍混雜的酒樓里的,基本沒有。
馬萬明已經徹底沉迷在小娘子的美貌之中,腦子完全進了水,轉不過這個彎兒來。
衣飛石這會兒也看出不對來了。
若是要看小舅舅出丑,隔壁那桌也太……不等他多想,那眼看就要被馬萬明占便宜的少女細掌一翻,利索地揪住了馬萬明的關節(jié)。
咔嚓一聲,馬萬明摸過來的手腕就脫臼了。非常漂亮的分筋錯骨手。
“這是……?”衣飛石小聲問謝茂。
謝茂給他斟了一杯茶,示意稍安勿躁。
馬萬明發(fā)出痛苦的慘叫聲,驚動了與他同桌的好幾個幫閑。
這些人平日就跟在馬萬明身邊混吃混喝,馬屁拍得山響,倒也不是全無本事。其中就有兩個從衣尚予帳下退伍的老卒,因醉酒狎妓被開革,之后就跟在馬萬明身邊混飯吃,倒也不是全無情意。
這時候見馬萬明吃了虧,二人立刻拍案而起,怒吼道:“放肆!敢對馬王爺無禮!”
余賢從仿佛覺得自己聽錯了,馬王爺?
衣飛石差點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這個小舅舅正經上不了臺面,衣尚予平日都懶得搭理,卻被長公主慣得無法無天。
馬萬明的道理很簡單,他姐是公主,那他是什么?王爺呀!公主的兄弟不都是王爺?
馬萬明自稱馬王爺,幾個幫閑拍馬的也跟著起哄,居然還真被他唬住了不少市井百姓。前有文帝,后有先帝,都是給足了衣家面子的皇帝,皇帝一笑置之,底下還有誰會去找衣家的不痛快?馬萬明當了好幾年的馬王爺,一直也沒人找他麻煩,他就更得意了。
“主上……”出門在外,衣飛石不敢叫陛下,可這會兒是真的尷尬又惶恐。
馬萬明這樣狂妄犯上,倚仗的是誰的勢?長公主。長公主又是仗了誰的勢?衣尚予。說到底,馬萬明犯下的事,終究還要扣在衣尚予身上。衣飛石怎能不惶恐?
謝茂將手伸進他的帷帽底下,握住他微微發(fā)汗的手,說:“看戲,看戲。”
那邊已經打起來了。
兩桌市妓尖叫著退到一邊,閑漢則袖手在一邊看熱鬧,馬萬明這邊兩個退伍老卒當主力,一個逮住中年儒者暴打,一個逮住那虎頭虎腦的少年暴打,剩下幾個幫閑也不是只會捧哏,在馬萬明的咒罵聲中,幾個人居然圍住女扮男裝的少女廝打起來,一時間碗筷齊飛,尖叫聲不斷。
余賢從與常清平都老老實實地守著謝茂不動,衣飛石看了局勢,皺眉道:“他們想走。”
“再不走,緝事所的人就到了。”謝茂笑道。
“他們是奸細。”衣飛石看著跳腳的小舅舅,拿不準皇帝的想法,“我舅舅不是。”
謝茂依然笑聲輕輕地,仿佛和人開了個玩笑:“他可以是。”
“你阿爹已經快二十天沒有戰(zhàn)報回來了。錦衣衛(wèi)也已經審出了梁幼娘同伙的供詞。替你翻案也就是這三五天的事了。眼前這三個……”謝茂示意被馬萬明纏住的一老二少,“有條大魚。如今十戶聯(lián)保,他們出不去,待不住,一直在聯(lián)絡的屬下也進了羽林衛(wèi)大牢,把他們賣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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