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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彬呼喝這一番都是今日最主流的謠言之一,肅靜堂上,他的聲音傳出老遠,被外邊豎起耳朵湊熱鬧的百姓聽了個七七八八,立時引起一片轟然。
維持秩序的衛戍軍不得不把好門口,衙役提起水火棍又是一陣猛抽,方才漸漸安靜。
衣飛石瞥了錢彬一眼,這位剛才還不是這幅嘴臉,這是聽了誰的命令?
——承恩侯?有腦子的人都不會相信錢彬還跟承恩侯混。承恩侯是錢彬堂姐夫,又不是錢彬他爹。現在不說楊皇后死了,連楊皇后的丈夫兒子都死了,錢彬是瘋了才繼續給承恩侯賣命。
“你說我家與陳朝勾結,你可有證據?”衣飛石反問道。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傳苦主梁青霜!”
衙役從堂下帶來一個隱隱綽綽讓衣飛石覺得很熟悉的身影,他本能地察覺到一絲違和。等那位梁青霜走上堂作揖下跪時,衣飛石看著他完全陌生的面孔,心中巨石倏地放下。
——這人根本就不是梁青霜。
信王沒有背叛他!
從這個假梁青霜出現的瞬間,衣飛石就明白了皇帝的打算。
和他剛才在牢獄中一閃而過的想法,不謀而合!
謠言是防不住的,與其撲滅,不如先鬧上一場。若現在皇帝對謠言置之不理,百姓只會悄悄議論,哎呀,衣大將軍說不定真和陳朝勾結了,他勢力那么大,皇帝都敢怒不敢言。若朝廷派人辟謠,百姓更來勁了,哎喲,被我們說中了吧?朝廷要封口了,不許我們討論真相了!
現在謠言醞釀第一天,就有“奸臣”提衣飛石過堂,不分青紅皂白給衣家扣個通敵賣國的帽子,先把喜歡傳謠的百姓鎮住!說不得還要多審上衣飛石幾日,最好鬧得舉世皆知,鬧得陳朝心生歡喜,以為謝朝剛登基的新君確確實實猜疑了衣大將軍。
西北馬上就有紛爭,若衣尚予“背后不穩”,戰場上“發揮失常”,那豈不是太正常的事了?
京中后院起火,反而給了衣尚予在西北對陳朝虛虛實實施展手段的機會。
如今不過是衣飛石在謠言中受些污名委屈,等到西北戰事結束,承恩侯府提來的這個有著明顯破綻的“假梁青霜”,就是給他、給衣家翻案的命門。到時候,因容慶楊靖一事,不敢記恨新君卻記恨上衣尚予的承恩侯府,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說服了承恩侯府,愿意來攬這一攤子破事。
這種忠臣愛子含冤受屈,忠君愛國的老將軍卻含淚打完仗凱旋歸來,最終感動了皇帝,冤情昭雪的狗血大戲,遠比朝廷在謠言初期急吼吼剖白辟謠,更招百姓喜歡信服。
陛下真聰明。衣飛石低頭微微勾起嘴角,不想被任何人看見自己的笑意。
錢彬拍驚堂木:“衣侯爺,你可認識他是何人?”
“我不認識他。”衣飛石沒撒謊,真不認識。
錢彬又提了一堆證人上堂,分別是米記貨棧的看守、賬房、小雜工,紛紛指認假梁青霜就是衣家寄居在米記貨棧的東籬先生,一個胖乎乎的看守自稱吳大力,說:“東籬先生是咱們大公子的啟蒙老師,一向被敬重,貨棧里上上下下都認識他——咱們大夫人交代了,誰敢對東籬先生不敬,就革了錢米扔出去,永不許回來。所以,大家都認識他。”
吳大力是個瘦漢。衣飛石否認道:“我也不認識他們。”
“人證俱在!侯爺還敢嘴犟,莫不是以為本官不敢大刑伺候?”
“侯爺雖是貴人,不過,高宗文皇帝在朝時,曾頒城防大令,凡涉敵國奸細罪案者,無論王公貴族、上下百官,皆不以功名、爵位自敬。”
錢彬臉色鐵青,嘴角一點點不自覺地抽搐著,看著有幾絲陰森怕人:“好叫侯爺得知,您進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大牢,不得上諭,他們都不敢動您一根毫毛,偏偏就是我這個小小的兵馬司衙門,因高宗文皇帝在朝時頒下的城防大令,是可以對您用刑的!”
守在旁邊的承恩侯楊上清目無表情,武襄侯林聞雅則輕嘶一聲坐正了身體:“錢指揮使,有話好好說……”你腦子瓦特了吧?敢對衣尚予的兒子動刑?尼瑪,這一個鬧不好,勞資治下的四萬中軍要嘩變啊!
“這林相到底和承恩侯商量了什么呀!”黎順暴躁地跺腳。
他和張姿都在不遠處的二堂聽審。這樣的公審,就算林相確保承恩侯不反水發瘋,皇帝也不會完全放心交給大臣來辦。張姿有職有兵,黎順則是謝茂的雙眼,代替他緊緊盯著衣飛石的安危。
張姿叉腿坐在桌前玩杯子,低聲道:“你小聲點!稍安勿躁。”
衣飛石也有些意外。他以為只是多審幾日,鬧出些波瀾,原來還要他真吃點苦頭?
不過,公堂上鬧得再兇也不可能真的廢了他,否則,這就不是用計,而是結仇了。衣飛石對此沒什么異議,冷冷瞥了錢彬一眼,道:“你試試。”
臥槽不要這么挑釁啊!林聞雅急了,隨手指著衣飛石身旁的衛烈,說:“拷問他!”
這好像是衣大將軍的帳下親兵?打他不跟打衣飛石一樣下面子嗎?林聞雅指尖一晃,看到老兵何有為,這個……他自己就帶兵,當然知道傷殘老兵在軍中代表的意義。也不好惹,算了。他最終指向了周記客棧的掌柜何芳:“就他!”
這還真是把所有柿子都捏了一圈,終于捏到個軟的。眾人都無語了。
陸芳今年已近五十,年輕時考了個秀才,一輩子都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雞,替周氏管賬很多年了。林聞雅若真點了衛烈熬刑,衛烈年輕體壯,衣飛石未必會吭聲。現在抓了陸芳來欺負,那不止是他大嫂的人,還是個上了年紀的體弱掌柜,衣飛石哪里肯?
他也懶得廢話,上前一腳就把錢彬的堂案踹翻了,嚇得錢彬以為要挨打,猛地退了一步。
衣飛石方才一字一字說道:“你要用刑,沖著我來。敢動老人家一下,必殺汝!”
錢彬心肝兒差點從嘴里跳出來,看著衣飛石冷冰冰的眼神,心說不過是和兒子元寶差不多大的少年,怎么恁大一股殺氣!他才不想得罪衣飛石,可是,承恩侯帶來了林相的親筆手書,點名要在堂上對衣飛石施刑,鬧出衣家虎子慘遭凌虐加害的風聞。他敢不聽嗎?
林相手書中暗示了,這可是天子的主意!……是天子的主意吧?二堂那兩位也沒吭聲啊?
“來人!重打……”八、五、三、二,幾個數字在錢彬嘴里晃了一圈,“三十大板!”
他倒是很想說,意思意思打五個板子算了。可是,外邊那么多百姓聽著,林相交代了要弄出奸臣謀害良將愛子的局面,他這要是太“溫柔”了,不顯得“奸臣”不給力,“良將”反而權勢滔天嗎?——到底誰是忠誰是奸呢?
黎順再也坐不住了,彈起來就要往外沖,被張姿一把抱住:“弟啊,教你個乖。”
“乖什么乖你快放開我!圣人命我守著侯爺,他要是掉一根毫毛,我得賠他一條腿!他挨三十大板,我不得被打死?不行我得……”黎順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張姿塞了個茶杯在嘴里。
“你這會兒出去壞了陛下和林相的安排,算誰的?”張姿押著黎順坐下,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陛下為何要差林相去給承恩侯傳話?你不能去還是我不能去?至不濟,宮里連個傳旨的都沒了?”
黎順好不容易才把茶杯從嘴里掏出來,嘴角都有些裂了,沒好氣地說:“你不要妄揣圣意!圣人若是故意讓林相刑訊侯爺,為什么還要我們來盯著?”
張姿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等清溪侯跟陛下鬧別扭的時候,剛好把你丟出來出氣呀。——不是陛下放任林相欺負清溪侯,而是你‘失職’沒看住。”
黎順整個人都不好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張姿:“你騙我!”怎么會有這種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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