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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伯英發妻早逝,家中有兩位貴妾,各自生了一個兒子,都比原明嬌年長。
衣飛石和原明嬌原本也不是很熟悉。——他經常跟著衣尚予四處征戰,原明嬌一直養在京城,想熟也熟不起來。和原明嬌交往,也就是最近半年的事情。
衣尚予殺了原伯英,原明嬌在家中沒有父親倚靠,和兩位庶兄關系也不好,常常被擠兌。衣尚予見少女失怙可憐,有心撮合兒子與她,原明嬌也知機抱住了衣家二公子這條大腿。至于衣飛石,他和原伯英關系挺好,親爹殺了這老叔,他心里也挺難受,見老叔愛女被庶兄庶母欺負,難免多照顧些。至于是否婚配,他沒想那么遠,也輪不到他想。
衣飛石本以為原明嬌是在家中又被庶母欺負了,哪曉得原家小廝領著他到了梁安寺前,急吼吼地竄進了一間藥鋪,說道:“少將軍,快快!”
衣飛石一頭霧水,這是生病了?如今大藥鋪都有坐診的大夫,急病也能在后堂問診,他跟了小廝進門,站在垂下竹簾的堂前不再動了,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嬌生病了?”
小廝猛地把竹簾子打起,急切地說:“我們小姐今日去梁安寺燒香,被人從旱橋上推下來,摔得不好了!”
衣飛石心里猛地一跳。梁安寺前的旱橋!
謝朝未定都圣京時,京城規模遠不如此時廣闊。如今被圈在城門內的梁安寺曾位于城郊,有河道環帶而過。太宗皇帝修筑新城時,重新規劃城內水道,梁安寺前的河道就此廢棄干涸了。然而,河道上的那座橋,是天下名僧明慧禪師化緣所建,無數信眾慕名而來瞻仰祈福,一直不曾拆除,逐漸就成了一座旱橋。
那可是一座足有兩丈高的橋,衣飛石若猝不及防摔下都容易受傷,何況閨中弱質?
衣飛石急切進門探望,曾經活潑愛笑的少女頭上纏著白紗,已經被鮮血染得濕透,滿床鮮血滴滴答答,臉色白得像是最上品的宣紙。她眼神渙散,神志已迷糊,奄奄一息地躺著。
在旁忙碌了半天依然沒轍的大夫搖頭:“哎,老朽無能。”
衣飛石上前,小心翼翼地看著血榻上的原明嬌:“三娘子……是我,衣飛石。”
原明嬌無力地想要看他,氣息漸低,緩緩合上了眼。
“小、小姐!”丫鬟撲上來尖叫。
大夫上前摸了摸鼻息,嘆息道:“客人節哀。”
衣飛石看著原明嬌摔得一塌糊涂的尸身,一把救過小廝,拎到房外問:“你說你家小姐是被人從橋上推下來的?”
“對,少將軍!小的和小彩都看見了!是那臭婊子故意擠上來,趁著我家小姐不防備,一掌推在我家小姐背心,生生推下去的!少將軍,我們小姐死得冤枉!你得替小姐報仇啊!”小廝跪在地上不住哭泣,滿臉抹淚。
“你可認得兇手?”衣飛石問。
小廝不住點頭:“認識!認識!小的本來抓住她了,可是當時急著去背小姐看大夫,被她溜走了。這是小的從她身上抓下來的玉環!”小廝從懷里摸出一枚玉環,交給衣飛石。
衣飛石詳細問明了當時的情況,推原明嬌的女子是何模樣裝扮口音,小廝就憤憤地指說:“少將軍!此事必然是王姨娘指使人干的!前幾日她想將我們小姐許給娘家不成器的侄兒,被我們小姐一口回絕,她便懷恨在心,說要我們小姐好看!”
衣飛石將玉環收在懷里,說:“先替你家小姐收殮,此事我來查。”
原明嬌被推下橋也不過半個時辰,衣飛石隨時中軍副使,卻不可能為私事調用兵馬,先調了衣尚予留給他的二十四騎在梁安寺前查問目擊者,想想又去長公主府調了家丁來幫忙尋找兇手。長公主府的家丁也都是軍中退伍的老兵,傷殘得不甚嚴重,個個都很老練。
梁安寺本就是京城很出名的佛寺,平日在此擺攤市貨的小販不少,剛才發生了墜橋事件,所有人都還在議論紛紛。衣飛石差人查問,居然就有人給他指了方向:“那邊那邊,我看見那女子帶著丫鬟往那邊跑了!”
……
衛烈小心翼翼地向衣飛石回稟:“二公子,此事恐怕和……”他指了指皇城。
“荒謬!”衣飛石第一次沖著袍澤兄弟發怒,“你若說此事與陛下有關,就拿出證據來!”
“公子,據兄弟們查證,那女人乃是教坊司官妓,平時根本不燒香禮佛,連東城都不曾去過。她與原家沒有半點兒干系,絕不是原家側夫人所指使。平白無故就在今日出門,恰好在橋上遇見了原三娘子,順手就推下去……這哪里說得過去?必然有人支使。”衛烈道。
“不要信口揣測。去查。”衣飛石冷靜地說,“不要害怕,把人提出來查。”
“那若真是……”衛烈指了指天,“支使,咱們上門捉人來問,可就……”
“不會是他。”衣飛石很肯定。倒不是他有多信任謝茂的節操和人品,而是從皇帝中旨杖斃御史來看,謝茂根本就不在乎臉面。他要真想吃醋殺人,上門的應該是羽林衛,而不是暗搓搓地指使一個教坊司的妓女去背后推人,這作派也太可笑了。
“就算是他,他敢殺人,難道還怕被我知道嗎?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衣飛石可不覺得自己在謝茂心中有多重要。真重要,皇帝會晾著他大半個月也不來看一眼?
衛烈頓時覺得二公子說得也對。這要真是皇帝喝醋殺人,只怕正想給公子知道,不然這醋不是白喝了嗎?今天有原三娘子,明天保不齊就有方四小姐,殺雞儆猴,也得清清楚楚殺在猴子面前呀。
衛烈果真出門,去教坊司把那涉事的官妓拖了出來,揮著鞭子訊問。
那官妓先是不肯承認推人,被抽了一頓鞭子,改口說橋上擁擠不小心推了一把,衛烈再逼問,她就咬死不肯改口。到底是教坊司里掛了號的人,弄死了也不好交代,可問不出來究竟,二公子那里更沒法兒交代。
衛烈發狠道:“究竟是誰指使你謀害原三娘子,你若老實交代,我們只找幕后之人討公道。你若不肯說,——”他居高臨下地盯著被抽得滿身是血的女子,“你這等官妓,打死你要吃官司,艸死你呢?老子二十多個兄弟,天天來找你撒錢,你能挨上幾天?”
謝朝教坊司中官妓皆是犯官罪奴之女眷,最最卑賤可憐之人。這官妓聽他威脅,終于忍不住哭道:“便是我嫉恨她青春年少,無憂無慮,是以殺她!”
“還敢胡謅!你平日從不燒香拜佛,不出南城,何故今日往梁安寺一行?”
“我想去便去了,哪有什么原因!你從前不吃肝子,今日吃了,你為什么要吃?”
“老子看你這婆娘是不想活了我艸!”
衛烈上前一步掐住官妓脖子,作勢要撕她衣裳,那官妓尖叫一聲,趕忙道:“我是,我是聽人說,梁安寺那座橋叫忘憂橋,走過去別回頭,就能拋卻一切霉運,從此一生順遂……我就、我就去了!”
“聽誰說的?”衛烈抓到了重點。
官妓尖叫道:“我哪里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就聽說了,是……是哪家酒樓?”
這年月的酒樓更像是個小市場,除了酒樓本身的掌柜、小二之外,另有一幫子在酒樓討生活的閑雜人等。有專為客人換湯斟酒的焌糟,守在桌前供客人使喚跑腿的閑漢,賣藥賣食賣小玩意的也能出入酒樓,可謂是人多嘴雜,根本沒法兒查。
“你很久以前就聽說了,為何今日才去忘憂橋?”
“近日有個北客纏上我了,一擲千金又愛打人,管教嬤嬤只愛錢財并不管我死活,我……我被他打得受不住,才想去忘憂橋……”
衛烈將官妓送醫之后,再去查問她口中所說的北客。所謂北客,通常是指來自眉山以北的客商,眉山已是北地,眉山以北更是荒冷難行,常有北客來京販售毛皮人參。因語言習俗都與京中不同,北客漸漸就成了鄙稱。
據衛烈所查,官妓所說的北客確有其人,不過,衛烈趕到時,北客所賃居的宅院已人去樓空,曾在宅院中幫工的婦人說,是因最近入秋天氣轉涼,北客歸家尚有兩月路程,若是走得慢了,怕歸家途中風雪難行。
按理說,這理由也沒什么破綻。可是,官妓今天還去忘憂橋,可見在她心目中,打人的北客不會那么輕易離開。否則,她還去祈福摔什么“霉運”?
衣飛石揮揮手,道:“盯住那妓女,暫時不動。”
是巧合嗎?衣飛石不相信。不過,衛烈查報之后,他更不相信這是謝茂的手筆了。
謝茂做信王時就不屑動這么多彎彎拐拐的心思,當了皇帝之后反倒用這手段?他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干?內閣把他架空了?權力被太后奪走了?剛登基的皇帝,不可能這么清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