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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只有世家豪族才會在冬季存下冰塊,待夏日消暑使用。市面上能采買到的冰山數量極少,因而價格就變得奢昂。民間也有制冰之法,不過多數凍一些小冰碗做吃食,價錢也不便宜。用室內外以冰山消暑,絕對是頂級豪族的享受。
窗外積云厚重悶熱難耐,龍幼株待客的廂房內卻是一片幽幽的清涼。
掛著檀色繡帳的繡床上,鋪的卻是藏青色的冰蠶絲褥,那年紀輕得像是偷溜出門開葷的少年貴人,此時就沉沉地睡著,適宜的室溫讓他睡得很安祥愜意,還有一個長得清秀漂亮的小侍兒伴在床邊,照看著擱在他床尾的那一爐篆香。
兩個給冰山扇風的小丫頭已持續了兩刻鐘,很快就有兩個輪班的小丫頭來替換。
在外室陪著守了一天的龍幼株坐得腰都酸了,陪侍這樣悶頭大睡、底下人規矩又重的客人,她還真不如陪個干完了趕緊完事兒的。想起屋子里的客人醒來了,只怕還有一場鬧騰,龍幼株不禁悲從中來——能不能讓我也上床瞇一會兒啊?
龍幼株正百無聊賴時,床上的謝茂撓撓耳朵,酣睡一日終于醒了過來。
陪侍一側的朱雨忙扶著起身,打水伺候擦臉,屋子里立刻就忙碌了起來。龍幼株妝飾起歡場小姐兒最風情多姿的笑容,步若蓮花上前施禮:“小爺您吉祥,妾龍氏拜見。”
“拿開!”謝茂推開趙從貴遞來的青草湯,一屁股坐在屏風前的坐席上往憑幾上一歪,架勢很熟練地露出個歡場小霸王的作派,“上好酒好菜,再來舞樂!這天都黑了,你們樓子里的姑娘不會還在睡覺吧?”
龍幼株忙上前賠笑:“是,妾這就去安排。小爺您稍待片刻,馬上就來。”
這時代大部分人都活得拘謹守禮,出門做客時,主人說幾句話,客人回幾句話,主人坐什么位置,客人坐什么位置,春天主人待客用什么菜單,冬天待客用什么菜單,席間主人勸飲幾盞,客人祝酒幾次……全都有詳細的規定。稍微行差踏錯就會被嘲笑為不知禮,是沒有家教的表現。
出身世家豪門又“不拘小節”的才子,有“名士”光環加成,會被引為傳奇。若是個草包也學名士“不拘小節”,多半都會被罵成豬頭。
這樣的情況下,除卻交情極深私下相處,人們就只有在青樓里放浪形骸不會被嘲笑失禮。
——你都去嫖妓了,還想什么禮不禮呢?當然是怎么舒爽怎么來啊。
所以謝茂這樣散漫無禮的樣子,立刻就被龍幼株解讀為“歡場老手”。
胭脂樓里也不是沒有來開葷的愣頭青,頭一回來這樣不拘小節的場合,多半都會和旁邊的老手顯得格格不入,再怎么裝得輕松,刻在骨子里的禮數不會騙人。——哪兒像謝茂這樣,隨便往哪兒一擱,就好像是回了他自己的寢室,全天下的陌生人都像是他的婢妾,他放松得理直氣壯。
朱雨、趙從貴也沒有覺出太大的不妥來,信王打小兒性子就怪,對文帝、淑妃都是尊敬有余敬畏全無,教他規矩的嬤嬤太監換了十幾波,淑妃、太子妃親身上陣也兵潰如山,宮宴上他從來不出錯,家宴上他就從來沒對過……禮數?十一殿下略懂。
說穿了謝茂這樣的現代人,基本的現代社交禮儀他完全沒問題,古禮就完全傻白甜了。
等他重生幾次當了兩回皇帝,現代的社交禮儀也基本上喂了狗。——龍幼株覺得謝茂將所有人都視作婢妾,這感覺還真就敏銳到了極致。哪怕謝茂已收斂了許多,兩世帝王乾綱獨斷的經歷依然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他。
皇帝嘛,北斗以南皆臣妾也。
美酒涼碟干果先送上,胭脂樓里有名的指尖鼓舞也魚貫而入,樂班坐定,龍幼株親自拿來單子,含笑詢問:“客人聽什么曲子?”
謝茂飲了一口酒,隨手放在一邊,說:“換干凈的來。”也不看單子,“撿拿手的。”
時下青樓楚館里的飲食里都會稍微放一些助興的藥,畢竟常混歡場的男子里,十個有八個都不太行。謝茂對此心知肚明,喝了不對也不生氣,只讓龍幼株換干凈的。
反倒是系統在他腦子里瘋了一樣的刷屏:
【有毒!有毒!有毒!】
【建議宿主立刻開啟任務輔助系統!本系統新增輔助功能,能夠替宿主檢測飲食安全!】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錯過這一世,后悔幾輩子!】
【本任務輔助系統不止能夠幫助宿主檢測飲食安全,還能預知目標人物的能力值與忠誠度,實在是宿主統治江山、重造盛世的居家必備之物……宿主,真的不來一發嗎?】
……
系統瘋狂的刷屏中,廂房內已響起悠揚的絲竹聲。
——金石乃禮之重器,似青樓這樣的風月場所,類似鐘、磬等大樂都不準許演奏。
胭脂樓以指尖鼓舞名聞老桂坊,三名舞姬分別以桃花娘、梨花娘、蓮花娘為名,又被稱為三飛花。相比起三飛花的舞技,胭脂樓的樂班就遜色不少,樂班中唯一叫人覺得不錯的琵琶伎與橫吹伎還互別苗頭,絲竹一響,那叫一個熱鬧。
“叫內個吹笛子的出去。”謝茂喝上新換的酒,心情愉悅地剔了個人出去。
暗中斗技被客人聽了出來不說,還被客人指名道姓趕出去。橫吹伎是個顏色寡淡纏著綠頭巾的少女,憋了一口氣施禮告退,出門就狠狠呸了一聲:“絲箏兒的琵琶有甚好聽?不知所謂!”
卻不知謝茂留下琵琶伎,全是因為待會三飛花要做指尖鼓舞,琵琶在更顯功夫。
龍幼株的廂房里熱鬧至極,胭脂樓各處小閣里也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大堂待客獻藝的地方更是喧鬧無比,橫吹伎煙妃兒攜著橫笛一路罵罵咧咧地往外走,想著是否能去大堂攬個活兒。她這樣被客人指名趕出來,龍幼株房里給樂班的賞錢就沒她份兒了,正是賺錢的時候,豈能休息。
煙妃兒才剛剛走到穿堂口,就看見十多個穿著衛戍軍兵服的軍爺打門而入,分列兩邊,中間急步走進來一個兵頭兒,齜著燒起燎泡的嘴角,嚷嚷道:“鴇兒呢?即刻出見!衛戍軍清查匪類,都待在原地別動。——查完就走,沒犯事兒的著什么急?”
正在二樓貴賓廂房的老鴇嬌杏娘探頭哎了一聲,露出風韻猶存的嬌艷臉龐:“來啦來啦!可別嚇著奴家的客人們!”
嬌杏娘匆匆忙忙下樓,樓下的打手頭子黎叔、老龜頭贊伯都跟了上來,扶持在她身后。
黎叔遞來一張銀票,嬌杏娘趁著福身施禮的當口塞進兵頭兒的懷里,滿臉討好:“軍爺查什么匪類呀?奴家這開門做生意的,樓子里都是一幫子弱質女流,最是害怕歹人。軍爺若有什么畫影圖形的,叫奴家看一看,一定襄助軍爺把那歹人捉住了。”
兵頭兒對老鴇的上道非常滿意,問道:“你可曾見過一個十六、七歲的俊秀少年?他還帶著十多個隨從,也許還騎著馬……”
他問一句,煙妃兒眼睛就睜大一點兒,一條一條合上去,不就是龍姑娘屋內的客人嗎?
想起被逐出樂班的羞惱,煙妃兒心中惡性頓生,故意驚呼一聲。
這時候大堂里歌舞已歇,妓女嫖客都在看老鴇與衛戍軍的兵頭兒說話,她躲在穿堂口子上驚呼一聲,立時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個衛戍軍立刻把她揪了出來,兵頭兒上下打量她一眼,問:“你可是見過此人?”
老鴇不禁想戳死煙妃兒。
老桂坊內沒有秘密。上午謝茂一行人騎著馬四處打聽胭脂樓,隔壁、對門的死對頭,都知道衛戍軍查問的少年豪客在胭脂樓里。她也從來不想為這個來歷不明的客人遮掩什么。
可是,這大堂里這么多客人盯著,就算要交人,也得是她這個老鴇卻不過律法情面無奈交出。
像煙妃兒這樣一個驚嚇就把客人賣了,你是客人,你不膈應?
煙妃兒受驚地點頭:“是,是……他竟是歹人么?他、他就在龍姑娘的屋里……”
兵頭兒嘿然一笑,提起背后的腰刀,說:“兄弟們,立功的時候到了!”
“頭兒,那承恩侯府的四公子帶著幾十個人都沒討到好處,咱們這才幾個人呢?我看還是先圍上,上稟兵尉叫增援來!”一個衛戍軍小聲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