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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殿下記掛,卑職衣飛石。”殿下還記得我!衣飛石一顆心差點跳出來。
謝茂伸手將他扶起,順著這動作就把持了衣飛石的手臂,笑道:“當然記得。我今日來拜見衣大將軍,正有一件大事要和衣大將軍商量,小衣——”他叫得親熱,側頭與衣飛石目光碰觸,是若有若無地暗示曖昧,“你隨我一起吧。”
衣飛石正經未經人事的純真少年,哪里經過這樣明挑暗勾的手段,頓時鬧了個大紅臉,稀里糊涂應了一聲是,就這么讓謝茂拉拉扯扯地進了轅門。
白虎堂前,得了消息的衣尚予已迎了出來,客氣地拱手:“信王殿下千歲。”
衣尚予成名極早,在謝朝以軍功封神二十年,其實今年也不過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和傳聞中身高三丈、青面獠牙的形象不同,他個子不高,身材削瘦,在行轅坐纛時連戎裝都沒穿著,一身曲裾常服,唯有束起的箭袖昭示他武官身份,妥妥的儒將風度。
小衣長得像媽媽。謝茂看著衣尚予平淡素凈的一張臉,覺得衣飛石和他真不像。
“今日臨時起意來拜會大將軍,唐突了,還請大將軍莫見怪。”
謝茂上前敘禮。
他是身份尊貴,乃謝朝一等王爵,除了皇帝就他最大。
然而,大將軍衣尚予縱橫疆場二十年,單是封神的那場漣水之戰就足以吹一輩子,何況還有后邊的諸秋、畫郡、長門關三大神戰,說是謝朝的守護神也毫不過分。
所以,在衣尚予面前,謝茂這個拼爹拼媽拼大哥拼來的一等王爵也不能太囂張。
問題是,他嘴里特別客氣,表情也很敬重虔誠,就是說話時還拉著衣飛石不放。
旁邊圍觀的眾人都露出幾分意外之色,信王怎么和二公子拉扯到一起去了?若不是感情極好,怎么會這樣拉著手臂不放?——當著大將軍的面都不放手!
衣尚予似是沒看見他和次子的拉拉扯扯,笑道:“哪里敢。殿下里邊請。”
一齊入內分席而坐,有役兵送來茶點。
衣尚予微笑著正要開口,就看見信王殿下一口喝干了茶,問旁邊的役兵:“梨馥阿姊肯定給大將軍帶醬肉了吧?去給我切一盤子來,再上兩個饅頭。”
役兵懵了。
梨馥長公主作為文帝義女,為大行皇帝守制百日,已經出孝了,她家里吃肉喝酒都是沒問題的。可是,信王是文帝親子,又在山中替文帝守陵,這二十七個月肯定跑不掉。
他若是躲起來偷偷吃點肉,相信也沒人敢去皇帝面前告狀——皇帝自己都以月代年,只守了三個月,怎么好意思怪弟弟?
可是這個事能做不能說啊!守著孝呢,跑到別人辦公室說你給我切點肉吃?
衣尚予好笑又好氣,還是吩咐役兵:“去吧去吧,切兩盤醬肉,再燒個湯來。”
衣尚予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當今皇帝不是個寬和大氣的脾性,只怕容不下兵權在握、聲名在外的自己,可他又確實沒想過造反,不止因文帝對他的知遇之恩,也因陳朝與浮托國都虎視眈眈,打了幾十年仗的謝朝禁不起折騰。所以,皇帝召他,他就回來了。
——衣尚予敢回京,當然也是有倚仗的。
他守護了謝朝二十年,軍功就是他的護身符。皇帝若是干無緣無故殺他,或是殺他的罪名不足以取信天下,皇位也未必坐得穩。
也因皇帝剛剛登基,對衣家加恩太重,先晉馬氏為長公主,又給衣尚予幾個兒子封侯,衣尚予把皇帝想得太過良善,總以為皇帝不過是要收繳兵權。所以,待在青梅山大將軍行轅的衣尚予還坐得穩,并不怕事。至少,他不怕有人參他勾引信王父孝期間吃肉。
謝茂一邊吃肉,一邊推銷盧真:“我這有個小侍衛,聽師傅說是個好苗子,偏我那新建的信王府也沒什么配得上他的好師傅。要說咱們圣朝哪兒的騎射師父最好,必定是您這青梅山。……要不,我把他擱您這兒好好栽培兩年?”
話都說得這么明顯了,衣尚予難道還能說我不要?叫盧真進來看了看,說:“以后就在我帳前做個親兵吧。”
能在大將軍身邊做親兵,出身就是嫡系中的嫡系,那是多少人打破頭都想不來的好事,盧真忙磕頭謝恩。
把盧真推銷出去之后,謝茂也吃完了一盤醬肉,滿嘴流油:“姊夫,我在山中無聊,正欲潛心習武,您也知道,我那兒是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師傅……”
衣尚予心中嘆息,暗想難道今日還真得大出血,割一個左膀右臂給他?
就見謝茂拉起衣飛石的手,誠懇地說:“都說虎父無犬子,想來小衣的功夫也是俊俏無比。姊夫,您看,不如就讓二外甥陪我住兩天吧?”
衣尚予一口氣沒上來。……這要割的不是左膀右臂,是命根子啊!
“他小小年紀懂得什么?整日只知道走雞斗狗,一身功夫練得稀松平常,只怕還不如你剛送來的小侍衛。不行不行,若是教壞了殿下,臣怎么向陛下和太妃娘娘交代?”
衣尚予堅決不肯把兒子給出去。衣飛石年紀還小,若是被信王哄去干點坑爹事,豈不是要弄死全家?
衣飛石有點著急,想說我功夫很好的,從來不偷懶,阿爹你就讓我去陪殿下吧。
“我帳下有一位神射手徐屈,馬上功夫極好,殿下或許也聽過。恰好他重傷復發在京中休養,我請他去殿下跟前聽吩咐……”為了保住兒子,衣尚予咬咬牙,把徐屈祭了出來。
徐屈是他二十年的老兄弟,漣水之戰就立了大功,從戰奴一躍而上成為校尉。
可惜,徐屈命不好,諸秋大戰時奉命保護當時的皇長子謝芳,謝芳死于流矢,徐屈也瞎了一只眼睛,衣尚予怕他被痛失長子的文帝砍了,直接就讓他報了傷退。此后徐屈雖然也跟在軍中戰戰不落,有錢有權就是沒名分。——朝廷兵籍冊里,查無此人。
謝茂一聽“徐屈”的名字眼睛就亮了,大名鼎鼎的單眼飛將啊!
“這怎么好意思?徐將軍是您帳中大將,呵呵……您真把他給我?”謝茂不客氣地問。
衣飛石就不敢說話了。他功夫是很好,徐屈也未必能打得過他。可是,徐屈是謝朝名將,經驗極其豐富,若要學東西,終究還是向徐屈請教更為妥當。最要緊的是,謝茂表現得對徐屈如此熱衷,衣飛石自知不能相比,只得黯然退避。
“呵呵,來人,去請徐將軍。”衣尚予咬牙把徐屈給了出去。
讓他始料不及的是,不要臉的信王前腳套走了他的左膀右臂,后腳還是把他兒子騙走了!
第4章 振衣飛石(4)
謝茂前腳拐走了單眼飛將徐屈,出門時,衣飛石親自牽馬送他,他就指著自己胯下的駿馬馳風,誘哄道:“這馬好不好?”
謝茂那匹馬是文帝時北地長風牧場所獻,統共只有兩匹,都被謝茂弄走了,愛馬如命的六王愣是一根毛都沒撈著。衣飛石出身武將世家,對好馬也是饞得不行,替謝茂牽馬時就不住偷偷地給馳風喂糖塊,哪曉得被謝茂捉了個正著。
他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夸贊:“絕世好馬!”毫不掩飾對這匹馬的垂涎。
“想不想跑一會兒?”
“想!”
“那你叫聲‘舅舅’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