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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脖子稍稍后仰,頭歪到一側,呼吸勻凈,尚完好的那側臉頰也許是被衣服捂得久了,紅彤彤的,這種不自然的紅暈,使得女人比滿臉蠟黃的時候多了點看頭。
出獄后阮佩就沒留過長發了,齊耳的微卷發梢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像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懵懂無辜,脆弱茫然,一碰就碎。
冰袋不知何時已從阮佩手中掉在了膝蓋上,水漬一路蔓延至小腿,十來度的天氣,哪怕室內開了空調也能察覺到涼意,她一條腿濕透了,竟無知無覺。
想來是剛才打人打得太兇,透支了體力。
景念北推了推阮佩的肩膀,干巴巴地喂了兩聲,沒把人叫醒,旁邊一大爺說:“你把她平放著唄,小姑娘可憐見的,能睡一會兒也好?!?
她怎么就可憐了?
景念北還覺得自己可憐呢,大老遠跑上海來,說是幫忙接人回帝都,好幾小時過去了還在原地打轉,一大堆公事放著不能處理,對著個哭包打不得罵不得吼不得的,還得幫忙處理她家里的破事,頭都要炸了。
“要睡也不是在這兒睡。”
景念北無可奈何地嘟囔了聲,彎腰,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阮佩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輛車的副駕駛上。副駕座位被人放平,她得已側過去蜷縮著,身上還蓋了件男士外套??照{溫度開得高,風口正對著阮佩的膝蓋,暖風將她渾身烘得熱乎乎的,很是舒服,只是有點口渴。
她一開始有些沒回過神,騰地就坐了起來,緊張驚惶,等看清楚開車的是誰,又淺淺松了口氣,啞著嗓子問:
“我怎么到車上來了,咳咳,是你——”
猛地將車歇在路邊,景念北拉開門下了去。
再回來,他手里多了瓶礦泉水,冷著臉揚手就朝副駕駛扔了過去。要不是阮佩躲得快,八成得砸臉上。
她倒沒什么反應,既不生氣也不惱,彎腰撿起腳邊的礦泉水,擰開,抿了幾小口,秀氣的臉龐上愁云慘淡。
“謝謝你?!比钆咫p手捏住瓶子,“我剛才是不是失態了?”
豈止一點。先是騎在人身上打,打完莫名其妙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精神狀態出了問題。
景念北心里這么想著,面上不予置評。
阮佩自說自話:“給我看診的那個男醫生,是我的……相親對象。”
確切地說,他是阮佩入獄前的最后一個相親對象。那天,她就是去跟這個男醫生相親,當時氣氛不錯,阮佩主動喝了些酒,導致回醫院后沒辦法用自己的血樣跟繼父調換,最后不得已用了陸晚的。
一切環環相扣,避無可避。
那時的阮佩,以為自己的人生終于要有些起色了。
第一次相親就碰到心儀的類型,對方溫和有禮,說話輕聲細氣的,人也細心,家庭條件不算很好,卻足夠。他見阮佩因為緊張一直盯著眼前的一盤菜吃,自然地重新給人布了盤子,又幫她盛湯,殷勤得恰到好處。
除了陸晚,還沒人這么對待過阮佩。
他滿足了她對于另一半的所有幻想,他像一條靜謐的河,不疾不徐地流淌著,柔軟水波將人包裹,讓從小在暴力中長大的阮佩覺得平靜有安全感。
飯吃完,男醫生主動找阮佩留了聯系方式,聽說她有急事要趕回醫院,他開車把人送到目的地,臨走時又問她,目光殷切:
“我明年可能會調去上海,父母在那邊。你想不想過去發展?”
阮佩心里說好,嘴上說會考慮。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進。
只是,阮佩當晚就犯下了一個彌天大錯,不僅把自己送進了監獄里,也親手葬送了一切美好的構想。
聽她平靜地敘述完,景念北沒多評價,只迅速發動汽車:“我們也沒開出去多遠,現在調頭,你回去找他還來得及。不過不能多待,話說明白就——”
“別!”阮佩慌亂地按住景念北在掛擋的右手,待指尖與對方手背皮膚相觸后又覺得不妥,很快撤開,說:
“他已經結婚了,沒必要了?!?
醫生上班時不讓戴戒指,可她還是看見,對方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圈發白的壓痕。
一切盡在不言中。
慢了小半拍,景念北故作鎮定地收回自己的右手。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脖子,有些不滿:“確實沒必要了,才過了多久,他居然沒認出你來。”
阮佩從被捕到入獄前后不過一年多,這男醫生就已經和別人結了婚,所謂的好感估計也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層青萍,風吹過就散了,當不得真。
“也不怪他,我們就見了一面,以我現在這個樣子,認不出來正常?!?
阮佩給自己找臺階下。
景念北話里的意思她何嘗不明白,不然也不會失態大哭了。
倒不是對人情根深種,只是這種美好當場碎裂在自己眼前,只剩一地狼藉的場面太慘烈也太直觀了,這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本就不堪一擊的她。
不知該說什么好,景念北等阮佩又喝了幾口水,干脆換了話題。他問她想好沒有,想好的話,晚上就有趟航班能走。
阮佩起先沉默了一會兒,隨后才說:“我不想去帝都,但是我確實有話要對陸晚說,能跟她打個電話嗎?”
“恐怕不行,她現在不太方便接電話。”景念北想起了陸晚被監聽那件事。
阮佩心里一沉:“晚晚怎么了?”
“她……”
景念北用余光瞟了眼身旁的女人,委頓,消瘦,一身狼狽,他不認為現在的阮佩可以承受很多現實——就比如陸晚居然嫁給了莊恪的事。
還是緩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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