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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可以送你,什么樣的都可以,鍍金的,雕花的,還可以鑲嵌寶石。如果你需要,明年夏天我們去加拿大住一陣子?我在那里有個林子,龔叔會帶你打獵,林子里有熊有鹿有兔子,還有狐貍,會很有意思。”
陸晚收好盒子:“我喜歡的又不是這個東西本身。”
她怎么可能會喜歡槍這種冷冰冰的,暴力且沒有回轉余地的武器?她喜歡的是送東西的人。馬上,那個人就要過生日了,陸晚卻沒有機會回禮,甚至連一通電話、一封短信都發不出去。
莊恪對陸晚的話置若罔聞,他自顧自地說:“明年生日你想去哪里過?四月……四月的日本不錯,你喜歡嗎?托斯卡納的春天也非常漂亮,還暖和,后年的生日就去意大利過吧?我們可以找個酒莊住上一個月,那種有葡萄園的莊子,你肯定會喜歡的……”
“莊恪。”陸晚很少連名帶姓地叫他。
莊恪停下一廂情愿的敘述,聽她認真地說:“我和你沒有那么多未來好拿來探討。不管是明年的事還是后年的事,我都沒想過,也不愿意去想。”
他問為什么。
陸晚嘆氣:“你覺得,一個被判無期徒刑的囚犯有心情去幻想明后天的飯食是饅頭還是米飯嗎?或者說,她會期待第二天的勞作是縫毛巾或者做行李箱嗎?不會的。眼前的這些不是我要的生活,我過得不開心,也不會在哪天突然變得開心,我對它沒有任何期待。”
她不曾期待,所以不會失望,任憑莊恪做再多“錯事”、彌補與否,在她這里都沒有區別。
絕情如斯,令人心寒。
離開陸晚房間之前,莊恪斂了斂眼皮:“但我有。”
后來兩周,陸晚獲準獨自出席了幾次社交場合。
——這也是莊恪小心翼翼的讓步中的一件。
前提是,這些場合的嘉賓名單中必須保證沒有祁陸陽和他朋友圈里的人,莊恪每次還會派貼身司機全程護送,與主辦方也提前打好招呼,等于圈了個小院子讓陸晚這個無期徒刑犯放放風。
她沒料到,自己會在“放風”時碰到葛薇。
那天,是一個美籍日裔木雕藝術家世界巡展中國站的開幕酒會。
陸晚對藝術一竅不通,雖說展方有提前寄來印刷精致的展品手冊,她依舊不清楚當天展出的是些什么,稀里糊涂就奔去了現場。
聯合策展人之一是個長相頗明艷的年輕女人,姓周,從小在國外長大,中文說得不錯,口音夾生,稚拙可愛,看人時眼神誠摯不躲閃,一口牙齒亦保養得極好,細糯整齊,顏色瑩潤,不是烤瓷牙那種泛著青的假白。
這位周小姐稱呼每一位女士時習慣用她們的本姓,而不是夫姓——比如,她會親切地叫陸晚陸小姐,而不是莊太太,很能博人好感。
雌雄莫辯的藝術家蓄著比女人還濃密飄逸的頭發,作品風格陰郁又晦澀,顯然不是陸晚能欣賞的,她在造型詭異的木雕里轉了不過半圈,因為不知所云,生出些意興闌珊來。
周小姐過來沖人擠擠眼睛:“你可以去露臺看看,那邊風景很好,還有一只貓。”
陸晚尷尬于自己的不識貨——或者說不懂欣賞被人看穿,周小姐卻完全不在意:“親愛的,放輕松。藝術品不是人民幣,不可能人人都對它感興趣。露臺上的燈光音樂是我布置的,那只貓也是展品之一。這么想給我面子,可以試著去那邊捧捧場?我相信你會喜歡的。”
還真是個天生會討人歡喜的角色。
陸晚依言踱到親水露臺上逗貓玩兒。這里燈光昏黃,音樂聲被調得很輕,輕得像溫吞流動、剛沒過腳踝的小溪;露臺外是一片種了蘆葦的池子,風吹過,毛乎乎、軟綿綿的蘆葦浪緩慢翻覆著,世外桃源一般寧靜。
陸晚打算在這里混到深夜再回莊家,能多透口氣就多透口氣。
有人跟著她到了露臺。
葛薇身著一襲長袖高領黑色禮服裙,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配上她淡眉寡眼卻也充滿女人味的五官,有種欲說還休的含蓄東方風情。
只是,她神色間附著惶惶然的緊張感,精神緊繃,焦慮全寫在眼中,粉底修飾了臉色,遮不住底下布滿的憔悴與枯槁。
也是個可憐人。
陸晚朝葛薇敷衍地笑笑,語氣平靜:“好久不見。”
按常理,故人相逢,不論關系親疏、過往如何,這句話后面都該接一句你最近過得怎么樣。只是,她們倆過得都不太好這件事實在是太顯而易見了,顯而易見到一問出口,只能徒增尷尬與傷感。
“怎么不問我過得怎么樣?呵,聽說你過得不太如意,我倒是挺開心的。”
葛薇話講得刻薄依舊,可神情不似上次見面那樣怨毒尖銳,也不像在醫院剛共事時的針鋒相對、處處計較。她說自己開心,臉上并沒有半分高興,想來不過是圖個嘴巴快活罷了。
“你開心就好。”陸晚無所謂地接了句。
職業習慣使然,她摸完貓立即找侍者要了濕巾擦手。
從掌心要指縫,陸晚擦拭得無比仔細,葛薇在一旁看著,冷不丁地開口:
“我不喜歡當護士,從來都不喜歡。選擇學護理不過是因為好找工作,能快點出來掙錢。很多次,我都好想拿針頭戳那些猥瑣、無賴、瞎發脾氣的病人的眼珠子,或者用剪刀把勢利的領導開膛破肚,我對孩子也沒耐心,他們太吵了,仗著生病隨意地發泄哭鬧,又可憐又可恨,在兒科輪轉那會兒,我不止一次偷偷掐這些無理取鬧的小病人解氣……我當時天天盼啊,盼著什么時候能找到機會從醫院里跳出去,那樣就解脫了。”
“我現在出來了,但是我后悔了。你呢?你想不想回醫院去?”葛薇自問自答,“你應該是想的吧。我聽他們說,余奉聲其實想把你安排進行政崗的,你自己非要下科室,還干得有滋有味。可惜啊,到最后連個執照都沒留下來。”
被戳到痛處的陸晚讓侍者送酒來:“換個話題吧。”她接過兩杯酒,自己留了一杯,又遞了一杯給葛薇。
時過境遷,兩人之間只剩下淡而無味的一點小小瓜葛,在命運滔天的洪流里不值一提。以前回回碰面都巴不得張嘴互咬的烈性小姑娘,現如今連個架都吵不起來,是成長,也是悲哀。
葛薇擺手,撫了撫凸起得并不明顯的小腹:“我不能喝酒。”
一時沒管住表情,陸晚臉上露出些許驚訝。
“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葛薇聲音壓得低低的,眨了眨眼,像在跟閨蜜分享小秘密,“我連祁元善都沒來得及告訴。”
陸晚皺眉:“為什么要跟我說?”
“我想刺激刺激你啊。”葛薇詭異地揚揚唇角,眼底閃著焦躁而狂熱的興奮,“聽說你和他之前有個孩子,是掉了,還是怎么樣了?祁元善拿來當笑話講給我聽,他覺得好笑,呵呵。”
陸晚轉身就走。
因為祁陸陽,她心底對葛薇是有愧的,但這不代表她能無條件容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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