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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苓韻又掏起了口袋,從機器人變成紙巾販賣機。
“我……”稀里嘩啦一地的紙,看得手頭不寬裕的盧苓韻那叫個心疼,“我連……竟然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一走到那兒,就像是……不知道為什么,就好像真的跳下去過一樣……在空中揮著手卻什么都抓不到,沒有后悔的藥,誰也救不了,就那樣……摔在地上……挪不動散架了的身體,感覺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流光……人可能在落地的時候就死了,可意識……靈魂……看著自己這一輩子里的大事小事就那樣在眼前閃過……我……”
“我怕了,怕活著,卻也……怕死亡。我是不是……”鼻涕眼淚一大串地,抬頭看向盧苓韻,“是不是很可笑?”
第36章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精神不正常了。”蘇愿的情緒似乎已經平靜了下來。
盧苓韻又默默地遞過去了一張紙巾。
蘇愿將紙巾攥在了手里,卻沒有用,“大概是高二高三的時候吧,情緒突然開始變得很奇怪,大起大落的。有時候會一整天都在心跳加速,晚上興奮地睡不著覺,卻也不知道在興奮著些什么;有時候卻又會突然一整天都特別失落,甚至連早上爬起床的力氣都沒有。”
“然后成績就下降了,畫出來的作品也開始變得讓自己無法滿意,爸媽老師一個個的又都……總之事事不如意,抬頭看向天空,天都是暗的。我不知道這些是怎么開始的,是壓力導致了精神不正常,還是情緒異常導致了自己什么事都搞砸。誰是因誰是果,說不清啊。總之,就成這樣了,一直到現在都還這樣。”
“我知道自己不正常,但……能告訴誰啊?高三那段時間,家里學校里,又有誰是正常的?什么多運動運動就好了,什么去解壓發泄一下就好了,什么高考完了就好了……心理疾病心理疾病,雖然后面同樣有個’病’字,但又有誰把它真正當做了個’病’呢?得了胃病可以喊疼,可以被關心,可以請假。可得了心理疾病……病的是腦子,所以就是這個人腦子有病了吧?大家即便嘴上不這么說,心里又怎么不會這樣想?”
“我沒敢跟任何人說,以為上了大學就好了。可我姐姐卻發現了,也難怪,畢竟她是學這方面的。說真的,現在想來,我都不知道她學了這個,會不會是因為我。她沒勸我去看醫生,也沒向別人一樣說些‘看開點多運動’之類的沒用的話,她鼓勵我畫畫,把心里想的都畫出來。然后我就畫了,畫成了一個系列……我那段時間應該是好了很多的,竟然都有了興趣把漫畫發到網上去……”
“然后漫畫有了讀者,讀者里很多都是同病相憐的人,大家建了個群,互相支持互相安慰……那應該算是我最接近正常的一段日子了吧?”蘇愿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就像那出水荷花一樣,沾著淚珠。
“但后來……讀者越來越多,就有了些奇怪的人,他們……開始說一些很不好的話,干一些很不好的事……我……”笑容不見了,曾經掛著笑的嘴角顫抖了起來,“我大學沒住宿,是和姐姐住的,他們搜到了我們住的地方,他們……”
整個人都開始抖了,“我……我怕得什么都不敢做,甚至連家門都不敢跨出一步。每天洗澡的時候,看見那一浴缸的水,我就想啊,要是把頭往里……會不會就……我姐姐發現了,從那次以后,她再也不敢讓我洗澡鎖門。”
“她幫我刪了賬號,帶著我搬了家,甚至還幫我辦好了大學轉學手續。然后,我來到了大學城,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學校。我姐姐說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一個可以洗白過去的開始……我也以為事情會不同的。我嘗試著放開自己,嘗試著融入學校,嘗試著加入社團,嘗試著不再去想那些恐怖的事情,可事情永遠不可能順利……過去永遠不可能洗凈。”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又變回這樣的,可能是對未來的恐懼吧,有可能是……”垂下了目光。
“《亂語》?”盧苓韻吐出了這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個詞。
蘇愿愣了愣后,點頭了:“我以為它只是個普通的學生創業,就加入了……可他們寫的那些東西,他們的那些要求,我……我就想起了當年……我又復發了,這一次,還帶著夢游。我不確定那是夢游,還是有人真的進了我的房間砸東西,盡管我姐姐說是的……”
“我不敢去看醫生,卻也不敢讓自己就這么下去。然后我姐姐就告訴了我那個睡眠研究,讓我隱瞞著病去試試,看會不會真的查出些什么。她說,他們只是搞研究的,就算真的發現了我的病,也沒法強制治療,頂多是建議一下,不會有什么大的問題。所以我就……去了,然后就……我不知道……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明明說好了要拋卻過去從新開始的。”
“可到了現在,我卻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重新開始,為什么要活著了。明明活著這么累……”看向不遠處的畫板,“我是瞞著我姐姐偷偷來的,她從來不讓我登高,因為她知道我……我對不起她。可我控制不住,我就那么畫著畫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整個大學城,看著樓下螞蟻那么大的人,控制不住就會想……如果,如果走到邊緣,往前跨一步,一切……是不是就可以結束了?”
將目光放遠了,“人為什么要活著呢?既然終點都是一死,活著又這么累……”
“人生的意義和甜甜圈。”盧苓韻突然說。(注1)
“嗯?”
“你沒看過嗎?一個漫畫。”
蘇愿搖了搖頭。
“你喜歡吃甜甜圈嗎?”盧苓韻問。
“……還行吧。”
“那甜甜圈幾口就吃完了,你為什么要吃?”
“……”
“同樣的,然既然早晚都要死,那又為什么要活著?”
“……”
“一碗雞湯而已,”盧苓韻自己笑著聳起了肩,“一直想體會體會給別人灌雞湯是什么感覺,今天正巧天時地利人和,就拿你試試了。”
“……”
“其實,”盧苓韻盤起了腿,“要是問我的話,我倒覺得,害怕活又害怕死,其實是句很任性的話。因為,只有有這種資本任性的人,才能說出這種話來。”
沒等蘇愿來得及說上些什么,盧苓韻就又自己說:“因為,在這世上,恐怖的,既不是活著也不是去死,而是,”盧苓韻笑了,是那種能瞬間讓蘇愿的血管從頭涼到腳的笑容,“活著,卻沒人希望你活;想死,卻又死不了。”
一陣風吹過,蘇愿打了個寒顫。她張開了嘴,卻沒發出聲音。
“那天和你一起的那個矮個短發,是你的上司?”盧苓韻突然轉移了話題。
“嗯?嗯,”蘇愿愣了一會兒后才點了點頭,“她是《亂語》的創始人之一。”
“那這個,”盧苓韻將自己的手機遞給了她,“是她寫的?”手機打開的界面,是關于王勝之死的那篇文章。
蘇愿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盧苓韻的笑中回過神來,捏著手機把文章快要盯穿了,才蹦出這么幾個字:“……應該是吧。”
“哦?”
“我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蘇愿又哆嗦了一下,“鐘玉,就是那個短頭發,她最近根本沒來過社里,好像也沒去上課。聽她朋友說,她好像是生病了還是怎么了。”
“生病了?”
“嗯,好像是腦梗還是中風什么的,聽說雖然成功做了手術,但現在還連話都說不好。”
“這樣啊……我本來還有些事想找她……”
鐘玉,中風?恰巧是在寫下了那篇文章之后?
“不過聽說她現在已經做完手術了,恢復的不錯。你要是想見她的話,”猶豫了一下,“我可以去問問她的病房號,就在一醫大附屬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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