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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董碩又回到了現場。
現場痕檢早已完成,警戒線也已經撤了去,從酒店大堂到餐廳再到這四號洗手間,只過了短短的幾個小時,就已經變得與案件發生前沒有兩樣了,就好像連環殺人犯從未在這兒出現過,也不曾猝死在那女廁。
四號洗手間已經恢復了使用,董碩在門外停了停后,又抬腳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了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下班后為什么還會來這里,尤其是在看過了痕檢報告之后。從現場痕跡來看,盧苓韻是在洗手間門邊癲癇發作的,根本就沒向里走過,而王勝則是在拿著刀向門口沖時,猝死在了最靠里的第三個隔間門口,兩人相距足足有四五米的距離,最多只是看見了對方而已,絕不可能有任何肢體接觸。
可即便如此……
董碩有些描述不清自己的思緒,他不是在懷疑盧苓韻殺人,而是……
就在這思緒萬千的不知不覺間,董碩被一個酒店服務員攔住了去路。原來,前面就是室外泳池了,是非顧客不能隨意進入的區域。他抱歉地對服務員笑了笑,轉身就要離開,余光卻好巧不巧地瞟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在泳池邊不遠處的一個室外甜品攤,在遮陽傘已經被收起的位置上,坐著兩個人:頭發還有些濕漉,顯然是剛從泳池上來沒多久的鄒祥平,與穿著白天那身熟悉衣服的盧苓韻。董碩隱隱約約看到,鄒祥平面前都放著杯芒果味飲料與一碗吃完了的楊枝甘露,而盧苓韻面前卻只是放了杯熱水。不難猜出,點單的人是鄒祥平,而盧苓韻那杯水,只是順便要的,免費的。
兩個孤兒,截然不同的經濟條件。
鄒祥平在情緒激動地說這些什么,盧苓韻則在認真地聽著,帶著淡淡的,甚至有著些寵溺的笑。她時不時會開口說上兩三個字,每次一開口,都讓鄒祥平變得更加興奮了。
這是……認親了嗎?董碩不知道,因為他聽不清。
一個服務員走過去收走了桌面上已經空了的杯子與碗。之后,不知道盧苓韻又說了些啥,鄒祥平突然激動地站起身握住了盧苓韻的手。
接下來的一幕,董碩幾乎以為,不,應該是幾乎肯定是自己太累了眼花了。因為,他看見,握住了盧苓韻左手的鄒祥平,突然整個人僵住,接著就像那幻燈片在倒著放映似的,冒出一種又一種的詭異姿勢。之所以覺得詭異,是因為那姿勢與姿勢之間完全沒有銜接,根本稱不上是“人的動作”,而像是一堆照片捏在手里逆著拍攝時間快速翻看似的。
但這照片般的詭異畫面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停止了,董碩也只是揉了下酸痛的眼睛,就發現,鄒祥平跟個沒事兒人似的坐回到了位置上。客客氣氣地對著盧苓韻點了點頭,說了句什么,盧苓韻回了一句。他又伸手好像是想叫服務員,卻被盧苓韻阻止了。
之后兩人便繼續起了那毫無異常的對話,只是鄒祥平沒了之前的興奮,盧苓韻的眼中也徹徹底底沒了那寵溺。
二人之后的對話似乎進行的并不是很愉快,直到一個董碩不認識的高個女子走進了甜品攤。女子先是扔了個礦泉水瓶進垃圾桶,又在吧臺干了些什么之后,走到了二人面前。盧苓韻看見她時,臉上好像有些驚訝。但她說了些什么后,盧苓韻就起身向鄒祥平道別,跟著她走了。
女子與盧苓韻迎面走來時,董碩反應迅速地躲在了二人看不見的角落。他發現,那高個女子竟然是個金發高鼻梁的外國人,可他又聽見,那個女子的普通話很是地道,盧苓韻將她喚作“彭姐”,她則直接親切地叫盧苓韻“韻韻”。
二人走后,董碩下意識地抬頭觀察了下四周,卻失望地發現,這附近沒有一個攝像頭。
也難怪呢,畢竟是泳池附近。是她故意選的這個地方嗎?還是她來的時候,祥平碰巧在這兒游泳?那鄒夫人與鄒蕊呢?在房間?是祥平提出要單獨見盧苓韻的嗎?還是盧苓韻的主張?最重要的是,剛才看到的那個,真的只是眼花嗎?兩人的對話氛圍為什么會突轉?
只可惜,董碩并沒能琢磨多久,因為很快,鄒祥平也耷拉著腦袋向董碩的方向走了過來。也不知道心里是做了個什么打算,董碩竟然從角落中走出,攔住了他。
第23章
十分鐘后,鄒祥平又坐回到了那個位置上,又點了一杯芒果汁與一碗楊枝甘露。只不過,這一次坐在他對面的人也點了東西,而那人并不是盧苓韻。
“剛剛發生什么了嗎?看你心情不太好。她是你姐姐嗎?”董碩問。
鄒祥平沒有回答,而是三兩步跑到垃圾桶前,毫不嫌臟地撿起了那個彭莎扔的礦泉水瓶,擺在了桌面上:“董哥,我能麻煩你一件事兒嗎?”又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了根頭發,擺在了礦泉水旁邊。
“親緣鑒定?”看著這架勢,董碩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鄒祥平“嗯”了一聲:“我和她聊了,她年齡對不上。她記得的小時候的事不多,唯獨記得的那些也都不大對的上。而且……”抬頭看董碩,“剛剛那個外國人,你看到了嗎?”
董碩點了點頭。
“那是她在國外長大的表姐,中英混血。她是孤兒,從小被外公帶大,但是有一個移民了的舅舅的。她說,她當年之所以離開孤兒院自己生活,就是因為她那舅舅的女兒來中國定居了。她去投靠了她表姐,在表姐與別人合資的公司打工。可我……無論是我那生父還是生母,他們都是獨生子女。我哪來的什么舅舅表姐?所以,她說,我們應該不是姐弟。”雖然嘴里這么說著結論,可鄒祥平臉上卻并不是很愿相信的樣子。
“所以,你想讓我查她倆的親緣關系?”董碩問,“你既然都拿到了她的頭發,為什么不直接查你自己和她?”
“因為……”大男孩咬了下嘴唇,“我怕。”
怕?董碩想到了些什么。
“我想找到她,卻又……怕,怕她不認我,甚至也怕她認了我,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我不敢捅穿那層……玻璃紙。”雙手往桌面一撐,格外認真地看著董碩,“董哥哥,你能幫我查嗎?如果她們真的是表姐妹,我也好……死了這條心。如果不是,我也……至少還有……還有猶豫的余地。”
董碩嘆了口氣:“我就算是警察,也不能濫用職權浪費警力……”被鄒祥平那可憐巴巴的眼神弄得有些沒辦法,說到一半都改口了,“好吧,我幫你找司法鑒定所。但你得先給我講講你姐姐的事情,你以前那個家的家庭成員,我自認為清楚,但無論是從你親生父母和爺爺口中,還是從戶籍上,都從來沒聽說過你還有個姐姐。這是怎么回事?”
問題一出,鄒祥平的目光變得躲閃了起來。
“她叫什么名字?你的長輩為什么從沒提起過她?”董碩并沒有放棄詢問。
“她……沒有名字。”
董碩以為自己幻聽了。
然而他并沒有聽錯,“他們從來沒叫過她的名字。”鄒祥平又說,“她也沒有戶籍,因為他們沒想過送她上學什么的。在我們那個深山老林,家長自己不去派出所辦,根本不會有人在意黑不黑戶的。”鄒祥平緊緊地攥著拳頭,說著,“他們叫她,總是一聲‘喂’就完事了,我也……只知道她叫‘姐姐’。”
董碩沒能接上話。
“我們家的事,你也清楚,我爸是個混蛋,我媽動手殺了這個混蛋卻沒殺透,這混蛋好了后還跑出來又殺了人,結果就是他們倆人在我八歲那年,一個進了精神病院,一個去了監獄,我則去了孤兒院。但在這之前的那一年,還發生了件事。就是在下零八年第一場雪的時候,他們……”鄒祥平的雙手在不住地顫抖。
深吸一口氣,稍微平緩了一下情緒,“在我心中,我姐姐一直是個很厲害的人。我爺爺早年出去打工賺了些錢,所以那混蛋算是半個城里人,要不是當年被他揮霍得傾家蕩產,爺爺和他最后也不會又回到山溝的。他不干農活,不會干,就知道和那幫豬朋狗友鬼混。大家表面上和他是哥兒們,但實際上心里都瞧不起他。畢竟,從我記事起,家里最苦最累的活,都是我姐姐在干……”
咬住了嘴唇,“她才比我大四歲啊。”
“我爺爺心疼她,會去幫她,但畢竟也一把年紀了,當年打工本來就弄壞了腰,做不了什么重活。我媽又說是因為生我,把身子折騰壞了,腰疼腿跛,下不了田,只能在家里養養豬養養雞。后來,我才知道……生我弄壞身子那是屁話。”深吸了口氣,繼續著,“也好險家里干農活也只是為了養活五口人,不求些別的,鄰里間知道我們家情況,也都會搭把手什么的。”
“但無論如何,我姐姐一個七八歲的女孩,都是挑起了別人家幾個大男人一起挑起的擔子。可我卻從沒見她哭過鬧過,也沒見她偷懶過,或者把活兒干岔過。那混蛋的豬朋狗友們常說,養了個我姐姐,簡直比別人家養上三四個男娃還有用。然后,他就會醉醺醺地回答,‘有屁用,雖然要凸沒凸要凹沒凹長得像個男的,可下面沒把子!’”
“無論我姐姐干什么,他都從來不會滿意,他總是指著她的鼻子罵,往她身上砸東西。可姐姐她從來都不吭聲也不躲,任勞任怨地全部受著。盡管這樣,他也還是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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