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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苓韻想了想:“注冊嚴格,審核嚴格,但已經注冊成功的司機,卻沒有注銷賬號的渠道,即便不再接客,賬號卻還是留有接客資格。所以,兇手是鉆了這個空子?網約車公司內部工作人員?或者熟悉類似軟件的程序員?”
“警方應該是這么推測的,但這個范圍基本上是大海撈針。”董碩將自己抱在一起的雙手捏著手機的捏雙手,有些發白,“我饒不了那混蛋,”變臉似的一改剛才的溫文爾雅,狠狠地嚼著這幾個字,“我非親手抓住他不可。”
向來懂得沉默是金的盧苓韻沒有接話,她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腳尖。嗯,這雙鞋子以后就叫做“鞋堅強”吧,十五六個小時竟然沒泡壞,雖然理論上也就是幾分鐘。
“我昨晚本來應該去接她的,”董碩的聲音變得有些虛弱,“早在你們訓練剛結束,她就打電話給我了,我口口聲聲說要開車去接他,可卻沒去。就算昨天的案子拖不得,我也是可以讓老陳或者小李去幫個忙的,但我卻沒有。明明還在奸殺案的風口浪尖上,我居然認為疑犯被逮捕了就萬事大吉了,竟然放著自己的妹妹去約了車。”
“我嘴里說著讓她小心,讓她發定位、發車牌號給我,但實際卻根本沒放在心上,覺得不可能出事,甚至連手機都沒從兜里掏出來過。直到你的報警電話,直到霜霜把車開到了派出所,我……”手機發出嘎吱的聲響,好像就快要被捏碎了一樣,“我總是這樣,說是要照顧好她照顧好她,卻從來都是馬后炮。”將腦袋埋在了手機上。
這是,上演起了兄妹情深的大戲嗎?盧苓韻在心里笑著嘆了口氣,鬼使神差的,她想起了昨晚董霜的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事情過去了,黃花菜都涼了,這才后知后覺地亡羊補牢的哥哥,帶著本警察的證證,頂著副自責而哭喪的臉,來自己這兒尋求幫助著呢。
那么,你昨晚,董霜在山石上哀嚎著喊救命喊哥哥的時候,你在干啥,去哪了?
世上總會有許許多多的錯過,而這些錯過,往往都會變成過錯;世上又總會有許許多多的無意,而這些無意,往往都會釀成悔恨。而時間這個無情的家伙,向來最愛看人們被這些東西弄得悲痛欲絕了。
“你這么和我說,哎,我也沒辦法啊。”盧苓韻擺著臉同情,從袋子里掏出了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給了董碩,“實話告訴你,不是我不說,而是昨晚發生了什么,我不記得了。我甚至連自己吃完火鍋后去了哪里都不記得,畫面都是片段,好像有董霜求救什么的,但也分不清是記憶還是夢。等記憶清晰起來,畫面就變成我差點淹死在河里那一刻了。”
見董碩一臉的不信,盧苓韻聳了聳肩,“或許是像別人說的那樣,我突然想不開自殺什么的,又或許是像你猜的一樣,我昨晚救了董霜什么的,但我真沒半點印象,更給你提供不了任何線索。可能滾下山坡掉進河里又被一路沖到下游,把我的腦子泡壞了吧,逆行性失憶什么的。又可能我是個雙重人格,昨晚用著這具身體的是另一個卑鄙的我吧。”
這不算撒謊。而且,就算自己說的話荒唐,那他董碩的推測就不荒唐嗎?他不也當真了?他會信的,不信也得信。因為,真相遠超乎他的想象。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盧苓韻的胡話,董碩有些失神地擰開了礦泉水瓶,手一滑,啪嗒,瓶蓋掉在了地上。瓶蓋在地上畫了個半圓,停到了盧苓韻的腳前。
盧苓韻彎下腰,可手指卻頓在了距離地面不到五公分的半空中。因為,她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她不知道瓶蓋滾到了哪里。
那是一串排列成隊的瓶蓋,略微不同的角度,一模一樣的東西,二三十個瓶蓋重影疊加,從離手的半空中那個開始,毫無間斷地,不分先后地,排列到了盧苓韻的腳前。她不爽地皺了皺眉頭。
如果董碩手指邊的是第一個,那最后一個就在自己腳前。所以……
盧苓韻按照推斷移動了手指,可指尖卻與董碩的手碰到了一起。手像觸電般一縮,盧苓韻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董碩的表情。好在,深陷思緒的董碩,并沒有注意到什么。
“哎,總之萬幸董霜沒出啥大事。不是我不幫你不配合,就算是你把我帶去了警局問詢,我的回答也是一樣的,因為我真的不記得了。”盧苓韻拍拍褲腿站起了身,“你硬要問我知道些什么的話,我只能說,我做了些稀奇古怪的夢吧,說不定兇手就在我的夢里呢,你要是能看得見就好了。”
這也不算撒謊,畢竟,自己八成是見過那小丑的真實面孔的,雖然已經不再記得。
盧苓韻昨晚在場,董碩是本能般地相信著這個事實。對于盧苓韻的知而不告,董碩則分析過很多可能性,被兇犯威脅、有別的利益牽扯等等。他也知道想從盧苓韻口中得到答案肯定不會簡單,他甚至還為之做了一套威逼利誘的準備。
但現在可好,盧苓韻在免費得了一筐案情分析后,沒有抗拒沒有否定地來了個簡單粗暴的回答,雙重人格或者失憶了……董碩有些掉線,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更新一下腦海中的“奇葩認知庫”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哈。”沒等竹籃打水一場空的董碩反應過來做些什么,盧苓韻就已經走遠了。
董霜這哥哥還真是個寶,雖然不知道怎么就盯上了自己,但主動送上門來讓自己空手套白狼這一點,真是優秀極了的。
走出大門前,盧苓韻低頭看了眼手表:東八區,2019年7月20日,16時58分58秒。
正好一天整,成功地度過了這一天,而接下來的一天,是新的呢。戶外已經快要下山了的陽光一洗心頭的不快,見著了陽光,還膈應了人,盧苓韻的心情格外的好。
第7章
一片云彩遮住了太陽,給悶熱的酷暑帶來片刻清涼。躲在樹蔭下卻也已經滿頭大汗的董碩,一時間竟有些佩服起包括自己妹妹在內的,那群能在這艷陽下做著體能訓練還不暈倒的一大田徑隊來。
作為一個本應上得了刀山下得了火海,這小小的熱更應不在話下的人民警察,董碩發出了這種不爭氣的感嘆,卻也不覺得丟人。誰叫他不是警校出身的?大腦怕熱,一熱就會工作效率驟降,為了大腦而躲著艷陽,天經地義,畢竟破案考腦力,腦子比四肢精貴,也并不是不能理解的嘛。
咔嚓一聲擰開瓶早已不再冰的冰紅茶,董碩仰頭猛灌了起來。原本牢牢掛在脖子上的一串串汗珠,被喉結一上一下這么一折騰,便紛紛滾落到領子上了。喝足后,董碩聳著肩用袖子蹭把汗,順勢擰上了蓋子。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里,蓋子與瓶子完美契合的剎那,董碩的腦海中竟然閃過了昨天下午撿瓶蓋時碰到的那只手,他記得,那只手,很冰,很涼。
“咋了,手怎么了嗎?”身邊突然有人說話,是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訓練結束,換好了衣服的妹妹董霜。
董碩一怔,像是意識短路了似的,搓了搓隱約間感到冰涼的指尖,沒回答。
“哥啊,”董霜揪了把董碩的短袖,“你該不會打算以后都這樣當我的私人司機了吧?動不動就溜出來接我,就不怕一不小心把你那警察的工作給丟了嗎?”
“……嗯。”一談到這話題,董碩就變得悶悶的了,“我今天輪休。”
“哎,”董霜松開了手,跟在董碩身后向停車場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琢磨著措辭,“哥,前天那事兒,真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倒霉。況且,我最后不也沒啥事嗎?就是……被嚇了嚇而已。”
事情當然遠不止“被嚇了嚇”那么簡單,毫不在意、不留下心理陰影則更是不可能的。但董霜卻也不是個喜歡把自己的可憐與脆弱當作籌碼,拼命拿出來說事以討得好處的人,哪怕,更何況,對象是那還在為此事自責的親哥哥。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陰影也好,后怕也罷,努力跨過去就好了。
以為董碩還會與之前一樣悶著不開口,或者開口只說兩個字的,可卻他出乎意料地一口氣吐了一串,“咋不在家里多休息幾天呢?前晚山上那么冷。”
董霜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哥哥指的是什么,不過至少,哥哥已經開始主動聊這事了,是個很大的突破。
“你妹妹我有那么虛嗎?好歹也是校隊的運動員吧?馬上就要省大會了,這訓練漏一天就虧一天,我又不是能穩拿名額的盧學姐,如果大一就被刷掉,之后就更沒希望咯。”
“況且,我要是在家呆久了,老媽不懷疑都難,最近的新聞還生怕誰不知道似的,拼命得播,就差把我的名字和照片貼上去了。”戳了下董碩的胳膊,“?g,你沒告訴媽媽吧?你保證過的。到時候把她嚇進了醫院,你負責哈。”
想著董碩應該會回上兩句嘴的,但怎知,他在聽完董霜的話后,竟然再一次進入了悶油瓶模式。
兩人就這么一路無言地走到了車前,途中,董霜腦洞出了百二十個自然、逗趣卻又實用、合理的開啟話題的方式,可最終卻一個都沒用上。因為她發現,董碩的表情與她想象中的不同,那不是自責與愧疚,而是深思,就像是平時下班回家后,他呆在書房鼻子下夾一根筆琢磨案件時那樣。那樣的董碩,一打攪就會炸毛。
直到引擎啟動,載著兄妹二人的車放著《十年》跑出校園,一路開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停在了紅綠燈前時,董碩才再次開口:“我昨天見了你那盧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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