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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后靜靜等候的燕無恤,微微有些恍惚。
不知什么時候,跟著他到梨花巷的嬌蠻少女,悄悄的有些長大了。
只一念起,便有些心馳神蕩。
眼見她高高挽起一把青絲,露出潔白得像是蓮瓣一樣的后頸,似被發間溫柔的清香蠱惑,他一手撐在妝臺畔,俯下身去——
微燙的唇,貼在耳下一寸的皮膚上。
只輕輕一觸。
蘇纓手中的梳子“砰”的一下,落到案臺上。
這個接觸滿含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側過頭,墜入他清明不復、情緒氤氳難辨的眼眸,一時心慌意亂,手指亂絞著,不知說什么、做什么好。
幸虧,他很快便退身了。
頸側先是燙的厲害,此刻又有些涼,心里萬千情緒,難以分辨是輕松多一些,還是失落多一些。
蘇纓低著頭,拿梳子的一端,輕輕在妝臺上畫著:“我……我一路來,聽說現在有些兇險,你怎么還在長安,陳云昭為難你了么?”
燕無恤沉默了片刻,道:“我來就是要對你說這事。”他語氣逐漸嚴肅起來:“阿纓,不可再往前了,速速回轉,回西陵去,西陵不妨事,長安留不得。”
蘇纓依然低頭,握著梳子,梳齒正對著掌心,輕輕陷進去:“那你呢?”
燕無恤道:“我不想瞞著你,我有件事要了結,有些危險。倘若你落到誰的手里,拿來作把柄,反倒讓我進退維谷,頗多掣肘。”
見蘇纓依舊默默的,不知在想什么。
燕無恤輕撫她的發頂,輕聲道:“此事一了,我就回西陵,去找你……好不好?”
蘇纓翻手將梳子按在手底,抬起頭來望著他:“好是好,不過你要告訴我,長安到底發生什么事了?你不說,我不放心。”
燕無恤移開視線,順著窗囿,目光幽幽的,看向遠方城墻,道:“說來復雜,說來也簡單得很,當日幽州發生了什么,今日長安也會發生什么。”
第84章 托心血江湖再會
燕無恤在約莫酉正的掌燈時分來的, 呆了一個時辰。
其間,大多時候都將眼睛靜靜注視著她, 或笑, 或答,無有不盡。
蘇纓只覺得, 他仿佛是有些不一樣了,卻說不清哪里不一樣。
雖叫人看不通透,卻斷斷不是陳云昭那樣的云波詭譎、練達深沉, 而是另一重難窺難測究竟的幽深感。
看著自己的眼神深深的,柔情得要滴出水來,多看一會兒便叫人面紅耳赤,左右顧盼,將氣氛岔開去。
像要把這輩子的都看完一樣。
心里陡然掠過這個大是不祥的念頭, 她皺了皺眉, 強壓下去, 然而它非但沒有消弭,而是越來越強烈的籠罩在心間,直至燕無恤從懷里取出一本書冊時, 達到了頂峰。
燕無恤將那書交給她。
是一本沒有封皮與題跋的書,里頭是他自己的字跡。
“我一身的功夫雜學旁收, 什么都有, 所幸未亂了章法,這些年摸索出一點統領的門道,都載在其中了。你雖有內力, 也不可輕以此法修煉,需得扎實練幾年基本功夫再看它。”
燕無恤囑咐道:“其他的不要緊,只第一章 ,你拿兩三年來看。先悟通了最基本的道理,若網之有綱,路之有緯,余下的順勢而為,頂多十年,必有大成。”
蘇纓強忍著心里劇烈的不安,翻開第一頁,只見是他自己的字跡,蒼勁挺拔,寫著總攬的一句話——
“天下之有,終歸于無。太虛之無,納一切有。”
蘇纓腦中嗡的一下,如被重錘擊中。
她雖于武學涉入不深,而這些日子也接觸了他悟到了半截的潮汐明月決、還有青陽子冠絕天下的輕身功夫,知道一些習武時往往會遇到的,自己和力量對抗的矛盾,自己自我和他我的矛盾,故看到這句話,咂摸兩回,竟有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之效。
越是深思,越覺精妙。
看字跡尚新,顯是燕無恤這些日子才寫成。
蘇纓翻看后面的內容,不由得凜然:只要是略通武道的人,一看這書當都知曉,這不是普通的秘籍,其雄渾厚重,竟是開宗立派的水準。
想到面前這人年紀輕輕,還未及而立之年,可敬之余,又覺可畏。
蘇纓抬起眼睛看他,滿滿一泓的崇敬之情:“依我看,就算百病客老前輩、青陽子老前輩都值盛年,你們同臺打一場,還是你贏呢。”
燕無恤笑道:“若當真如此,想必是你來作的裁決,偏心了我。”
蘇纓小心翼翼將書藏了起來,仿佛隨口問——
“你為什么忽然要將這么重要的東西,托付于我啊?”
燕無恤頓了一下,答
“還不是你連血海和陰陵泉都找不到,再不用功,可就一輩子都打不過我了。”
蘇纓不服氣的輕哼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
燕無恤輕聲道:“好生保重,我先去了。”
她依舊低著頭,沒有說話。
“阿纓?”
蘇纓還是低著頭,只留給他微垂的潔白額頭,還有輕斂的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