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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未晏已為統領五載, 恩威深重,這一眼冰冰冷冷,并無情緒,卻看得戚驍喉嚨一緊,驟然住了聲。
上清堂前, 重歸于一片寂靜。
他終于安靜了, 云未晏卻并未將玉衡劍收回鞘中, 提著劍道:“讓十二樓的諸位武家看了笑話,今日之亂,全由我一人而起。”
“天澤武會之恥, 其咎當歸我,不干他人之事。”他目光冷冷, 掃過以白、戚為首的亂黨諸人:“束下不嚴, 鬧出內亂,令整個白玉京看了笑話,也是我云未晏一人之過, 誰也替我擔不得。”
白無疆道:“可那墨家小子……”
話還沒說完,一道凌厲劍氣破空而至,陡然襲到白無疆面門,令他衣衫破裂,退后好幾步,險些便要站不住。
“我還是這統領一日,我說話,豈有你置喙的余地?”
“墨予堯不過是區區一屬家之子,來白玉京習劍不過百日,黃口小兒,有甚么資格替我云未晏受過?”
墨予堯蒼白面上蒙了一重青灰,望著庭院中間孑然而立的白衣之影,嘴唇微動。
云未晏氣定神閑的微笑道:“今日辛苦戚、白、柳、葉、吳五家家主,鬧了這樣大的聲勢,驚動整個白玉京。”
“上清堂前既然有幸集得各位英豪,今日便請諸位替云未晏作個見證。”他伸手拍一拍自己執劍的右臂,道:“這是我握劍的手,自幼習劍,二十余載,終參破大宗師‘無我’之境,在白玉京習劍者中,當是最珍貴的一臂,我今日就以此臂,償我天澤之失,且問各位英豪,夠也不夠?”
說話當頭,左手執劍,閃電般的手起劍落,霎時間手臂分離,滾落在地。
袖間半幅,被血染透。
“大統領!”
“大師兄!”
人群之中,一片驚呼。這一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從云未晏語氣轉戾,劍起臂斷不過頃刻之間,便是近身之人也來不及攔上一攔。
無人料到云未晏竟然作出斷臂這樣的激烈之舉,四座皆驚,墨予堯已然撐坐起身,就連一向對云未晏大是不屑的樓明月都睜大雙眼,幾要將眼珠子瞪出來。
人群中撲過一影,是一個窈窕娉婷的青衣少女,正是那日也在天澤武會上出過手的白鹿鳴。她渾身發抖,下意識想去堵他身上的血,手方伸過去,就沾了滿手的血,驚懼之下,淚珠滾滿了臉。
云未晏面上極痛苦之色只是一瞬,他即快站不住,踉蹌后退幾步,樓中人大呼喚醫。
燕無恤忙上前扶他站穩,疾點他幾個要穴,封住血脈,低嘆道:“你這是何苦。”
云未晏面色慘白,豆大的汗珠簌簌自額上而下,勉力揚起嘴角,側過半臉,頰上因疼痛微微跳動。
輕若無聲的,對他說。
“……大俠心無掛礙,是無掛礙之苦。”
“我心有掛礙,是有掛礙之苦。”
燕無恤曾和云未晏有一桌飲酒之誼,彼時便欣賞他談吐胸襟,不由得惋惜。
他深知云未晏并非色令智昏,而是迫于上位者密令,有一段不能向外傾吐的苦衷。
即便事實如此,他為了維護太初樓岌岌可危的平衡,他還是選擇了毅然斷腕。
一個自幼修習劍術,“大宗師”突破無我之境的劍士,在朝堂之令和江湖義氣的兩難間,選擇了舍棄自己最寶貴的東西。
燕無恤目光微黯,下意識向蘇纓的方向望了一眼,見她面色煞白,怔怔望向這邊,再念及云未晏所言“有掛礙之苦”,猝不及防,心頭一窒。
正此時,院外響起了馬匹的嘶鳴,甲胄摩擦之響。
先是數十個神掛玄甲的弓箭手躍上了墻頭,拉滿弓對準院中人。
“嘭”的一聲,大門洞開。
兩列兵馬撞門進來,左右排開,拱出一人。那人身著玄青公服,腰系玉帶,眼仁里黝黑重重,正是李攬洲。
李攬洲進門,第一眼望見地上的鮮血和斷臂,面色黑沉,眉心攢在一處。
“云統領?”
見到他身側的燕無恤,眼中又掀起一陣波瀾,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燕無恤默默掃他一眼,腳下邁開,有意無意站到墻邊蘇纓身前。
李攬洲看向庭中密密匝匝的眾人,粗粗一掃,許多武家摻和其中。
撫順司在白玉京積威深厚,歷任撫順司司丞素有“無冕城主”之稱,李攬洲雖是才走馬上任的新司丞,許多人還來不及去拜會他,然而見到這眾人拱衛的架勢,再看他身上精繡騰云瑞獸的三品官服、青綬銅印,便都心知肚明,不少人偃息摒氣,不敢說話。
此時樓中大夫已至,扶云未晏入堂中,給他稍事包扎,又止了血。
庭間人雖多,卻安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白鹿鳴掩著自己的口,依舊從掌心里溢出來的嗚嗚咽咽哭泣之聲。
云未晏沒有制止她。他身體微微歪向一邊,面孔蒼白得泛著青,卻提了一口氣在喉,將話說得緩慢卻平靜——
“原本是太初樓自家的事。方才,云某已按照樓規處置了,亂者伏誅。”深喘了一口氣,悠悠抬目,看向亂黨:“我這處置,可公允?……當著司丞的面,爾等盡可直言。”
戚驍等人忙道:“統領公允,我等不敢不服。”
云未晏微微一笑,對李攬洲道:“有勞司丞跑一趟了。”
李攬洲面上卻殊無緩色,環視一圈,冷聲道:“我聽說有人以下犯上,反叛為亂,脅迫統領,可有此事?”
云未晏靜靜道:“并無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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