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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朝前滾的速度慢的幾乎可以不計,馬匹刨燥低嘶, 被馭夫按頭,蹄子刨出細細低低的聲音。
四周都是擠著進門的人, 隊列出奇的安靜。
司掌門禁的是撫順司下屬的官兵, 玄甲朱纓,素稱“玄甲軍”。從前沈丁帶的一列百人騎就是這樣的玄甲軍,雖時隔兩月余, 蘇纓再度見到這樣的兵甲,依舊打了個寒顫。
她將窗幕遮得嚴嚴實實,縮回了柔軟的香枕里,百無聊賴,伸出手指頭,一下一下慢慢撥弄著窗邊帷幔下細細的碧玉流蘇。
夏日,暑熱正烈。
車中沒有焚香,只以干花兒拌上香粉,裝在錦囊中,懸在風口。
蘇纓在被暑氣蒸騰的蘇香中,昏昏欲睡。
蘇府曾經強烈抵抗過蘇纓入白玉京赴任一事,為此,蘇老爺還專程快馬飛報,帶了一匣金子,找朝中關系七拐八拐的大靠山。然而,關系剛剛疏通,大靠山還沒來記得說什么,天子已經一印定乾坤,蘇纓之名,載入皇榜,分發四海,天下皆知。
接榜當日,夫人氣的差點對蘇纓動家法。
“我將你在家中打個半死,比你去那不見天日的地方送了命好!”
蘇老爺拼死相抗:“纓纓也是一時貪玩。再說,我不是找了纓纓她叔公的好友的妹夫么、有他頂上的‘云大人’護著,咱們女兒能有什么事?好歹也是個三品武勛呢。”
蘇纓躲在她爹身后,扯著半幅袍袖,露出一小半張臉:“阿……阿娘怎么就知道,我就打不過他們?”
夫人更氣了,指著蘇老爺罵道:“蘇之卿,都是你,把她慣的這樣不知天高地厚。”
蘇纓委屈的眼眶發紅,還想反駁,被他爹擋了個嚴嚴實實。
“倘若六萬兩銀子能讓纓纓去頑一場,也并不算白花了。她可是幫我解決了好大一個麻煩。總歸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夫人就放心罷。”
……
“哎!放心罷!”
……
蘇老爺好說歹說,把夫人說服了,自己卻在給蘇纓準備北行物資時,幾度落下淚來。
喟然長嘆:“纓纓啊,在外面不比家中,可不能逞能了,好好兒回來,比什么都好。”
蘇纓鼻酸隱隱,淚滿眶睫。悄悄轉頭,不令他瞧見擔心。
清歌樓來接蘇纓的人,是十日前抵達西陵的。
白玉京共有十二樓,每一樓統領十個武家,每一武家其下有三家從屬。
清歌樓屬于十二樓倒數第三位,位于白玉京西北側,主樓設“鳳鳴堂”,待統領入主。
清歌樓除了統御武家之外,也分擔了宮中部分教坊之職,武家多擅樂、舞、劇者,武學多走旖旎多姿,觀賞性強的門路——如偃家的雜劇、樓家的劍、聶家的舞蹈、元家的琵琶……
按理說,統領一職,在樓里權柄極大,執掌殺伐,上可通天。
每一家應當都竭盡全力的巴結新任統領,以圖各家利益最大化。
然而諸武家還殘余著幾分習武之人的江湖血性。
蘇纓是什么來頭,稍稍打聽一下,便眾人皆知——
都是花銀子買的武勛。
清歌樓十家沒有一家派出嫡系子弟,均心照不宣的遠遠擇了一個旁支,好歹帶著家中的姓,勉強湊足了接人的隊列。
旁的商賈人家,就算找不出習武子弟,也竭盡所能的從族中擇選一孔武有力的年輕后生當此職。偏偏西陵蘇氏劍走偏鋒,不但沒找個彪悍大漢來,連個男丁都沒有派出來,反倒是一個俏生生、嬌滴滴的小姐。實在是把“破罐子破摔”五個字演繹到了極致。
清歌樓來人永遠都忘不了第一次見到他們未來統領時,她的模樣。
蘇纓身著妃色錦衣,腰系珊瑚羅裙,腰佩水蒼玉,頭頂底帷帽,聲音又柔軟又溫順:“咱們繞道走罷?不走洛南古道,煙塵大,又沒有樹蔭蔽日。”
哪里是想要執掌權柄殺伐果決的統領,活脫脫就是一個要夏日行游的閨中女兒!
然而就算是特意繞路避開了,仍舊不免路過橫亙在西陵與河洛府之間的小寒山。
光是小寒山的天光,即便落日時分,也能輕而易舉,將人眼睛刺痛。
曾經慘烈的戰場,如今已經清理得干干凈凈,沒有留下任何人和動物的尸骸。就好像,從來沒有一場惡戰發生在這里。所有人,包括燕無恤都銷聲匿跡,不留下一丁點兒痕跡。
這些日子,蘇纓曾經在與母親去西陵親戚家作客時,悄悄溜出去過梨花巷。那時梨花業已落盡,唯余下梨樹肆意舒展,濃陰蔽日。
劉叔給她斟了一杯酒,說自己也在找燕老二。
“說來也怪,他在時我日日嫌他,他走了我這里卻沒有了下得苦的人,連駝酒都尋不到一個可靠的。”劉叔道:“按理說,他一個大活人,能走到哪里去?連我的煙信都尋不著他。太奇怪了,別是死了罷。”
說起人命生死,劉叔這等見慣了的人,語氣再自然不過。
蘇纓卻聽得心驚肉跳,氣道:“您別咒他。”
劉叔呵呵一笑:“燕老二心里愛你。有你回護這么一句,他死了也是個舒坦鬼。”
蘇纓面上唰的一紅,別過臉去。
沉默半晌,又問:“那您知道,燕老二從前住在哪里么?”
劉叔給她指了路。并且叮囑她:“從前聽說白玉京的人得了你的畫像,有人花錢尋你,你可要小心。”
蘇纓應下,沿著梨花巷走到頭,在最深的巷子里,是一間仿佛幾十年沒人住過了的荒屋。門前蒼苔冷冷,一枝凌霄花攀在墻頭,藤蔓翠色蒼蒼,盤繞著小小一塊木牌,木牌上用凌厲筆鋒,寫著“燕然居”三個字。
燕無恤是個習武之人,在蘇纓的印象中,舞刀弄棒之人多不喜讀書寫字。然而他的房間雖然簡素,卻磊著滿滿一架子書,經史子集,各有涉獵,桌上半開半掩著一篇《五蠹》,像是才釋卷不久。蘇纓摸到書的邊沿,厚厚的灰塵簌簌而下。
她尋了一圈,整個房中只有一本書和武學相關,是一卷幾乎要被翻爛的刀法。半個字也沒有提到湛盧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