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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廊下傳來悠長,均勻的呼吸聲。
一婢女對著他以手按唇,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此時,墨予堯尚還能維持心中尊師重道的基本準則,為蘇纓開脫:大抵這些奇人異士,都有些怪癖,喜歡考驗徒弟。因此他并未掉以輕心,而是專注以對,任由汗水從額頭上滲出,逐漸滑落。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一個半時辰。
日光越來越烈,縱然是春日,這般在院子里曬著也叫人禁受不住。
兩個時辰以后,墨予堯終于忍不住,滿身大汗的,黑著臉站起來,走到蘇纓的躺椅邊。廊下很清涼,冰鑒里備著香薷飲,其上各色果子堆成的奶酥山呲呲冒著冷氣,有侍兒緩緩打著扇子送來陣陣香風,蘇纓睡得很香。
院落中桃李繽紛,東風一卷,四處吹散。蘇纓睡得臉頰泛紅,不知做著什么美夢,又長又濃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一圈顫抖的陰影,絲絨一樣的花瓣兒和潔白柳絮落在她的發間、額上、衣襟……
墨予堯承認,如果這人是他的妹妹,抑或只是一個毫無關系的少女,那么這一幅動人至極的春睡圖一定會讓他心間柔軟,不叫任何人打擾。
然而,若這個人是一個觍居師位,拿著極高的束脩,卻尸位素餐,毫不知羞的不負責任之輩,他就毫無憐惜贊美之心了。
墨予堯狠狠地,用手晃了晃搖椅。
椅上芳菲的花瓣簌簌如雪落下,蘇纓被搖醒,先是蹙了蹙眉,緩緩睜開眼睛,便看到了墨予堯那張曬得發紅,滿是汗珠的臉。
眼看那飽含了咸臭之味的汗珠就要落下,十分喜凈的蘇纓下意識的,舉起手中的扇子,“啪”的一聲正面拍在了墨予堯的鼻子上。
紈扇濕出了一個人面的形狀。
即將滴下的汗水是擋住了。
而扇面后的墨予堯,也被拍的心間崩裂。
他捂著鼻子直起身來,再不顧此人也是他奉過茶的正經師父,惱怒道:“你讓我扎馬步,我扎了兩個時辰,你卻在此呼呼大睡?這是為人師表應該做的事嗎?”
蘇纓疑惑問:“那為人師表應當做什么?”
“你還問我?”墨予堯氣急:“我又沒給人當過師父,我怎么知道。”
蘇纓眨眨眼,很是無辜的模樣:“我也頭一遭給人當師父啊……”
墨予堯瞬間感覺渾身灌滿了無奈:“那你師父是怎么教你的?”
蘇纓抬起手邊的一盞香薷茶,抿了半口,緩緩道:“我師父入我夢中傳授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會劍招了。要不,你和我再去燭情樓,我們再打那幾個惡霸一次,或許我就想的起來了。”
墨予堯臉上微微一紅:“不,我絕不可踏足那地的,爺爺會打死我。”
蘇纓頷首,起身說:“那就等下次我們有機會打惡霸吧。我餓了,要先去用飧食,阿堯要一起嗎?”
被她用自然而然的語氣,喚了一聲阿堯,墨予堯面上更紅了,他結結巴巴的搖手婉拒道:“不……不了,你去吃吧。你用餐太過奢靡,多肉重油,習武之人不可多碰的。”
蘇纓便點點頭,把手中被他汗水污了扇子順手遞給他,囑他也要早些用餐,便在侍女的簇擁下離去了。
墨予堯自己扇了扇風,對著空蕩蕩的躺椅,看著空落落的院落,想了半日自己究竟在此做什么。
第14章 落塵網獠牙乍現
在蘇纓心中,浪跡江湖,原先是一個浪漫至極的詞。
更不用說,如今春景正盛。
這個時節,當泛舟江上,聽一夜春雨,看白猿清嘯。
當折一枝梅花,贈給萍水相逢的天涯羈旅人。
當青旗沽酒,醉臥煙霞之中,不知歸處。
而不是毫無意義的消磨在金馬玉堂的杯盞珍饈、錦繡裙裾之間,揮霍于工巧庭院的桃紅柳綠、草長鶯飛之中,當江湖變成了另一個家一樣的籠子,滋味就不那么不舒服了。
蘇纓已經十分想走了。
然而不管她如何奢靡浪費,墨家無不傾力滿足,叫她一點把柄也抓不著。
回回請辭,墨信芳總要留她再留三日,多指點指點墨予堯。
三日,又三日。
蘇纓逐漸焦灼,她惦記著外面的阿曼,也惦記著燕老二——燕老二一定騙了她,他一定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
這秘密叫他偽裝成一個渾身布滿了泥點和汗水的駝夫,用經年不換的黑衣隱藏行跡,然后在驅花傷人的時候暴露了這龐大秘密的一角。
是的,蘇纓現在無比確定那天傷了周天情的就是燕老二。
如果此時此刻,還不能證明她的劍只是一塊廢鐵,那么腦子長來將毫無意義。
此刻,蘇纓的劍,與墨予堯手中的桃花枝架在一起。
她的手在抖。
被一枝桃花枝逼到手抖其實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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