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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立在這里,不進去嗎?”身后響起小白的聲音。
我回身,笑道:“不進去了,我和半夏素來不和,也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她已落魄至此,我又何必進去再給她難堪?”我嘴上雖這樣說,心里卻想,以半夏的驕傲,并不需要我的同情。我若以如此隨意的著裝入席,反而輕蔑了她。
又或者,是我自己不愿意見到王姬吧。
小白輕挑嘴角,從袖袋里掏出一個信囊,道:“你的書信,今天早上魯國送來的,一散朝就叫大哥扔到枯井里了。”
我接過,打開一看,是同兒親筆,命我返魯:
……國有三恥:先君雖已成服,惡名在口,一恥也;君夫人留齊未歸,引人議論,二恥也;齊為仇國,不敢伐,三恥也。……
措辭如此激烈,想來同兒有母如是,在魯國的王位也不好坐。
“還有被大哥擲在水里的,我撈不上來。”小白皮皮地說著,眼神卻很認真。“你不進去,我先進去了。……桃華,你可以躲在桐月宮里不出來,難道真要大哥在外面替你頂一輩子。你還是回去吧,對誰都好……”小白邊走邊說,頭也不回,留下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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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兒回來的時候問我:“今日怎么站在殿外不進去呢?”
“我不愿見她。”
諸兒笑道:“小時候胡鬧,你還挺記仇的。過幾天半夏喜宴,你來不來?”喜宴?我狐疑地看著他,他又道:“和姬頑,我看他倒和昔日的世子急有幾分相像,半夏在衛(wèi)國已和他互生情愫。”
“姬頑是她庶子……”
“那又如何?”諸兒吻上我,含糊道:“這是我欠半夏的,我替她補上。”頓了頓,又道:“這樣也好,日后半夏回到衛(wèi)國,也有個人可以依恃。”
“諸兒,你不欠誰的。”醞釀許久,我才說:“諸兒,我想回去了。”
“這里就是你的家,你還要回去哪里?”諸兒把我推出懷抱,見案上信囊,怒喝:“是哪個多事的拿這東西給你?”
“諸兒,你我之事……”我咬牙道:“總歸不合綱常。你身為國君,強留我下來,恐難以服眾。我兒子身為魯侯,母親卻在齊國,你叫他情何以堪?”
“你兒子,你兒子!那小子更本就不該在這世上出現(xiàn)!我叫你信我,你也口口聲聲應了,離開才一年,就生了那孽種。你為姬允,生完一個又一個,我一人在齊國苦苦經(jīng)營,也不知道為了誰?你叫我情何以堪!”
諸兒從來沒有對我這么大聲,我也起了脾氣:“你現(xiàn)在不是也有兒子!你有什么資格來教訓我!”我一時怒起,脫口而出,說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自今天見到王姬,我就一直在心里念叨:無妨,無妨。只恨當初對容容那句“無妨”,怎么就那么輕易出口,對王姬卻不行。
諸兒緩和下來,把我抱回去,小聲道:“你今天不進去,是為了王姬吧?”我不作聲,聽他繼續(xù)說:“我現(xiàn)在必須籠絡周室,爭取一些時間。假使王姬誕下男孩,我立她兒子之日,就是殺母之時。我的后宮,始終為你空著。”
這樣的話,說不動人是假的,可我要是放得下自己的兒子,便是真的瘋魔了。我嘆息著,“諸兒,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大約就能明白我了。我們已經(jīng)等了十多年,也不差這一時半刻,沒必要在這風口浪尖上冒天下之大不韙。”我拽著他的衣袖,字字懇切,想著他終歸是能體諒我的。
諸兒摟著我,無奈道:“你以前不管不顧的性子哪里去了?我將你護得好好的,你卻要走。”
“就是你將我護得好好的,我才要走。我也知道,這事情不但在你我的朝堂上,就連諸侯國里都是非議。若是我一個人受,也就認了,偏偏是你一個人在外支撐,我又于心何忍。諸兒,等過了這陣子,我再回來歸省,也是一樣的。”
諸兒抱緊我,掐碎揉爛一般,遲遲不肯出聲。久久才道:“好吧,你先回去也好,等我辦完這里的事,再接你回來。”
“什么事?”我警覺道,欲推開他問個清楚。
他卻不肯松手,只在我耳邊道:“桃華,你只管顧好自己,下次回來,我還要一個完完整整的桃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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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到半夏的喜宴,魯國就派顓孫生來接我回去了。顓孫生曾是我的探子,當年我就看好他,如今已經(jīng)升遷,做了同兒身邊的戎右。知子莫若母,在諸侯王里,同兒的能力并不出眾,但他任人唯賢,也算是明主的作為。
諸兒又是十里相送,將我送至爍水,再難分難舍,也終須一別。他探了半個身子進我的馬車,在我手上放了個陶罐,兩人相顧無語,唯有含淚于睫。
我揮揮手,示意他回去吧,他點點頭,默默退了出去。我咬牙喊道:“顓將軍,我們走吧。”馬車緩緩催動,我躲在簾后,終于啜泣出聲。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之子于歸,遠于將之。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之子于歸,遠送于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姑母的詩,原來如是。
車行數(shù)日,這條路,已經(jīng)來來回回走了幾遭,卻始終找不到立錐之所。我已精疲力竭,恐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奔波。
我問:“顓將軍,此地何處?”
他答:“已至禚地。”
我命人停下車馬,不愿再走。此地不齊不魯,才是我的家。
第27章 祝邱
禚地原有姬允的行宮,略略修葺,我便住下了,遣顓孫生回去復命。滿朝文武見我已經(jīng)離開齊國,堵了天下人的嘴,也就不再強求。
沒幾日,遙遙相望的祝邱開始大興土木,我派人去探,才知道是諸兒新建獵場。
我在禚地行宮,閉門不出,但還是有好事者將鄭國國君遇刺的消息當成頭等大事報告給我。只是因為十多年前一個莫明其妙的婚約,人人都以為我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姬忽死活,與我何尤?這消息本來如過耳之風,我聽過便罷,可之后傳來的消息就讓我不敢再掉以輕心。
高渠彌刺殺姬忽后,另立其弟姬子亹。姬子亹一繼位,諸兒便至書欲與鄭國結(jié)盟,將兩人騙至首止,以弒君謀逆之罪殺死姬子亹,車裂高渠彌,扶立姬忽的兒子為新主。
我和諸兒之事,議猶未歇。鄭國內(nèi)亂,諸兒插手其間,世人只當他欲行義舉,以服天下。但我總覺得,憑齊國的實力足以威懾四方,又何需多此一舉。我揣測諸兒這樣做,意在收服鄭國,繼而……破壞紀魯鄭的三國同盟。
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那么接下來呢?伐紀?!
諸兒的獵場已完工多時,卻不見他前來圍獵。我開始慌亂,急于見諸兒一面。紀魯兩國,輔車相依,紀國若破,魯國危矣。諸兒如果發(fā)兵,我又豈能坐視不理,我只怕他日相見,要在身不由己的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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