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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允出征之前,把朝中之事交給太宰羽父。此人我是不放心的,好在我一向籠絡他,他又一向巴結我,大小事情都會知會我一聲,討我示下。姬允走后,我等于在幕后一手掌控大權。他在的時候,我出謀劃策尚有顧及,這段時間我便可以放手大干。為了不延誤軍情,我搬去了姬允的書房,時刻等待前方戰報。
羽父向我呈上作戰的對策。由于姬允的拖沓,等聯合鄭國出兵的時候,紀國已被團團圍困,危在旦夕。魯鄭兩國就勢在他們外圍扎營布兵,這樣一來,齊國帶頭的四國聯軍等于腹背受敵。但四國聯軍到底不弱,我軍若靠強攻,一時還不能取勝,只能拖延戰時,耗光他們的士氣和物資。
對策這是公子溺提出的,此人身經百戰,手下又有秦子、梁子兩員猛將,我反復研究過他的部署,也覺得不會有差。
我擺弄著案上的沙盤,問道:“齊國除了國君親征,領軍的大將是誰?”
羽父上前一揖,“回君夫人話,是姜彭生。”
我離開齊國的時候,他還只是個黑黑胖胖的孩子,如今倒可以統兵打仗了。我道:“他資歷尚淺,我父親那么多兒子,怎么會用他?”
“君夫人有所不知,姜彭生天生神力,打起仗來驍勇的很。”
“打仗不是光靠力氣的,他年紀尚輕,缺乏歷練和應對的智謀,總會成為齊軍的破綻。齊國世子……他沒有出戰嗎?”
“沒有。”
“可知道為了什么?”
“聽說留在臨淄監國。”
長途作戰,糧草供應至關重要,的確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做后援。但,真的只是監國嗎?若是諸兒帶兵奇襲,破了魯鄭兩軍包圍之勢,屆時陣腳一亂,后果不堪設想。
我至今也沒有收到諸兒任何音信,即便有,兵者,詭道,我也不敢輕易信他。十年,太長。只有每年一罐杏脯支撐著我日漸脆弱的信心。假如我不生同兒,也許還是他的桃華,永遠可以信他的桃華。
我在羽父的注視下回過神來,放下撫在胸口的手,衣領已經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皺。我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計策,便示意他先退下,然后叫上果兒去書房看看同兒。不管怎樣繁忙,我都要抽些時間出來關心他的功課。
七國交兵,天下大亂,人人自危。同兒也有些惴惴不安,但身為王子,他已經有了超越同齡孩子的見識和勇氣。他不會來問我“為什么父親和外公要刀兵相向”的傻氣話,他只問:“外公是不是覺得江山一統,才會有天下太平?”
我道:“也許會有一時太平。但有人的地方就不會有長久的太平。”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母親,孩兒不才,不敢有外公一統天下的志向。但若有朝一日為王,一定保全魯國土地,為百姓爭一時太平。”
我摸著他的額頭,道:“同兒有這樣的志向,也很不容易。母親絕對不會允許旁人來奪我同兒的土地和子民。”
從同兒的書房出來,我便在齊國到紀國的必經之路上布了探子,時刻匯報他們運送糧餉的情況,順便監視是否有輸送戰場的援兵。
在父親和兒子之間,我已經做出了殘酷的選擇。我只希望在這場抉擇中諸兒不要出現,假如我的矛頭失去進攻的方向,最后就只能戳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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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戰爭曠日持久,所幸生辰的時候還能收到杏脯,而不是諸兒發兵的消息。一年之后,父親率領的四國聯軍已經疲憊不堪,宋燕小國的戰爭軍費已經拖垮了他們的半壁江山,兩個小國率先敗盟。
如我所料,戰爭越拖到后面,對我們越是有利。一日更深,政務處理的晚了,我就和衣睡在了書房的榻上。才合眼不久,就聽門外喧嘩。我知道這個時候敢來擾我的,絕對不是等閑的事情,就叫人在榻前擋了個屏風,宣吵鬧的人進來。
來人是我派在外頭的探子顓孫生,我道:“大呼小叫的,有什么要緊的事?”
顓孫生跪報:“君夫人,衛國國君姬晉薨了。”
半夏的丈夫死了?我翻身坐起來,貼近屏風問道:“怎么回事?快說!”
“病逝的。小人剛探到消息,未等衛國發喪,就快馬回來報您。”
我囁嚅一句:“世子姬急繼位,倒不知怎么安置半夏呢?”
顓孫生卻說:“不是世子姬急繼位,是如今的君夫人,姜氏的兒子。”
“姬壽?”我暗嘆一句,半夏果然本事。
“是小公子姬朔。”
“怎么會?”
“衛國國君聽信讒言,以為世子念當初奪妻之恨要殺他篡位,故假意派世子出使齊國,命人見乘舟持白旄者殺之。誰知公子壽與世子急感情甚篤,得知父親要殺大哥,便連夜趕去為他送行,用酒灌醉世子后,自己乘著船,手持白旄,以身代死。世子急趕去的時候,姬壽已經被殺,姬急痛苦萬分,表明身份,以求同死。衛君一夜之間連失兩子,后悔莫及,沒幾日就郁結而亡了。”
顓孫生的影子被昏黃的燭火映在屏風之上,像個皮影人兒,微微顫著。我越看越恍惚,聽他說的那些話,也好像是戲詞。我沉默半晌,細細咀嚼他的話……豁然大悟。
我哼哼笑了兩聲,道:“那進讒言的人,莫非是……”
“正是姜氏。”
屋子里又是一陣靜默。
我攏了攏衣服,從屏風后面繞出來,大聲道:“衛國姬朔年紀尚小,一時擔不起大任。現在他們群龍無首,敗盟是遲早的事情,再不用多久,戰場上就只有齊國孤軍作戰,真是天助我也!速速將此事報與前線國君,這仗,就快打完了!”
這事迅速傳播開來,天還沒有亮,宮廷里就忙碌起來了。他們有事做,我也可以回宮偷個清閑。果兒來為我梳頭,這幾日我都在書房不曾回來,陶罐里的幾枝花她倒是替我打點得很好。
我其實并不愿有太多的空閑,一有閑情,就忍不住去回憶過往,十年不改。
姑母因為善待庶出的公子,留下了既善且美的賢名。那恐怕是因為她沒有自己的孩子。我為了同兒,與自己的父親兵戎相見;而半夏,也不惜對曾經的情人痛下殺手。這恐怕才是齊姜女子真正的面目。
我下意識地撫著胸口,仿佛要確定諸兒依然在我內心最柔軟的所在。
陶罐里一朵木槿花開得正艷,好像半夏出嫁時候明媚的笑靨。我上前掐碎一朵,詭笑道:“半夏,你失去了姜姓,就只是一顆毒草!”
第22章 議和
父親的聯軍紛紛敗盟,撤出紀國的戰場。最后一場戰役中,姬允的箭射穿了彭生的右肋,彭生重創幾死,齊軍失去將領,頃刻之間,兵敗如山倒。父親只得帶著所剩無幾的殘部逃回臨淄。
我率領百官出城十里,迎接得勝回朝的姬允,遠遠看見他坐在馬上,驕傲得像一只孔雀。這恐怕是他一生之中最偉大的勝利,終于可以像一個男人一樣縱馬馳騁,殺敵于疆場,而不是躲在陰暗的角落,以暗箭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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