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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沒有,兀自發動了進攻,這是他衣冠之下的另外一面,瘋狂得像個野獸。我開始發出斷斷續續地嚶嚀,帶著魅惑人心的哭腔,連我自己都為之迷惘。
等一切偃旗息鼓,重著黼黻的姬允,又會恢復一個膽小而文弱的男人該有的樣子。他的身上,有一種過氣的美貌。他又開始和我溫和地說話:“今天紀國派來使臣,想要和我們結盟。”
我攏了攏衣服,從剛才的夢魘中清醒過來,“君侯怎么說?”
“我本也覺得是好事,但羽父說不妥,他說紀國和你娘家是世仇……我既已和你父親結盟……我想,還是罷了。”
紀國和齊國的世仇恐怕要追溯到八世之前,紀國國君向周天子讒言,周天子信了他的話,便活烹了齊國國君。他的謚號便是“哀”字,想來也很挺慘烈。但這筆陳年舊帳,父親恐怕早就忘了,也不見齊國有人提起。我道:“君侯已經回絕紀國了?”
“還沒有。申繻力勸結盟,今天在朝堂之上籠絡了一伙人,言辭鑿鑿,分明不給我臺階下。我一生氣,就甩袖退朝了。”
我把衣服穿戴妥當,坐在鏡前,一面梳頭,一面暗忖:魯國和紀國都不算強大,但都處于咽喉要塞,如果有人想要擴張,這兩國是兵家必爭之地。打起仗來,魯紀兩國能夠結盟抵抗,才有勝面。如果各自為政,非但不能自保,最后還要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
我轉頭朝姬允笑道:“君侯,我倒覺應該結盟,唇亡齒寒,這道理想必申繻大夫也說過了。”
姬允低頭思量,“這個……”他現在會認真考慮我的建議,事實證明,我提出的建議多半可行。“可是,你父親那里……”
姬允一直覺得娶到我便算與大齊結盟,殊不知我和半夏是不一樣的,父親嫁我純粹為了丟卒保車,魯國真要有難,他是決計不會派出一兵一馬來接濟他的。但這話我不會與他說,因為我同樣需要大齊這塊金字招牌來保住我在魯國后宮里至高無上的地位。我笑道:“紀齊兩國的世仇,少說也有一百多年了,之間有八世國君,以齊國之力,若想報仇,這仇早就報了,哪會拖到今日?我在齊國長大,從未聽人把這件事放在嘴上,可見父親是不在意的。”我見姬允還有猶豫,起身上前,窩進他的胸膛,嬌聲道:“結盟的好處你也知道,你不過擔心我父親那里,我不是與你做了保票?如今我身在魯國,丈夫兒子都在這里,我的家便在這里,難道還會害你不成?”
明擺著的好處,姬允也不傻。我見他不作聲,似在思考,知道他已有所動搖,便笑著從他懷里退出來,“君侯,我也是婦人之見,隨便說說,不作數的。您快去處理正事吧,真在我屋子里呆一個下午,倒又要叫那個申繻編派我的罪名了。”
姬允又把我摟回去,親昵道:“誰敢編派你的不是?我看你姑母美名天下,都不及你旺夫宜子。”
姬允的懷抱如同沼澤,潮濕而煩悶。我虛應得不耐煩,只好把他推出屋子,嬌嗔道:“你快去吧,夜里還有壽宴,你容我打扮一下,免得給你幾個夫人比下去了。”
“哦,哦”他好像恍然大悟,擺手笑道:“好,好,夜里再來陪你。”語畢,老叟似的邁步走了。
我斂去笑容,回屋找我的陶罐,也不知道果兒藏到哪里去了,連陪嫁的箱子都被我拖了出來。那是我出嫁時候的貼身箱子,最上面放著一卷散亂的竹簡,我不記得有這樣東西。看了一眼,原來是姑母的詩集。
竹簡被我扔了一地,我最終還是失去尋找的耐心,大叫:“果兒,果兒……”果兒應聲進來,我像個瘋婦一樣朝她大吼:“杏脯呢?你藏到哪里去了!”
果兒打開我的梳妝臺,從里面拿出陶罐,交到我手上。這是最容易尋到的地方,我卻舍近求遠。果兒把地上散亂的竹簡一片片撿起來,喃喃道:“公主,我也不認識字,以前見你總拿著它,連韋繩都讀斷了,我當你喜歡才自己作主替你收起來的。我也不知道上面寫得什么,不是故意給你添堵……”
果兒撿完最后一片,用裙擺兜著,想要出去。我緩緩從地上爬起來,恢復了往日的冷靜,“我是喜歡,去尋根韋繩來,把它們穿起來。”
我一個下午都在穿這些竹簡,每一片都經過了細細地摩娑和誦讀。
齊姜女子個個宜男,生子皆秀美。姑母終生未育,在我看來只有一個解釋。失寵可能不是一個后宮女子最慘痛的境遇,最悲哀的莫過于,還要時刻頂著幸福的名義。
等到果兒來催我梳妝赴宴,我才不得不放下還未穿好的竹簡。我其實并不需要精心的裝扮,在姬允的后宮,就算荊釵布裙也足夠艷驚四座了。我略略搽了胭脂,以示隆重,便往紫辰殿去了。
本以為只是后宮家宴,卻原來還有滿朝文武。姬允對我,也算上心。
良宵好景,具食與樂。
申繻舉杯上前,一躬到地,“下官敬君夫人一杯,多謝夫人深明大義!”
別人嘴里說出來的都是駐色益壽,千秋萬載,他卻來謝我深明大義。若沒有記錯,申繻還是第一次主動和我說話。
我笑道:“先生哪里話,桃華倒不知做了什么能承先生的謝呢?只有一事,先生若應我,我倒是要好好答謝先生的。”申繻略有警惕,疑惑看我。我繼續道:“哦,這事我已和君侯提過,但我總想親自和先生說,先生若親口應我,我心里才放心。同兒是世子,教育之事不敢耽擱,等他再大些,桃華想請先生為世子啟蒙。”
申繻微愣,不敢接我的話。我推了推身邊姬允,由他開口,申繻才道:“臣,定當竭盡所能!”
夕君和容容也來拜我,近來她們兩個倒是走得很近。這也算是一種聯盟吧,可惜太弱,我并不放在眼里。這倆人如同魯紀,一旦強兵壓境,難保不會敗盟。當下要務,就是把自己變得更強,然后聯合更多的盟國……
我尚在思忖,姬允又來摟我,道:“夫人,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今日你飲了不少酒,也該回宮了。”
我隨他回宮,步子已有些踉蹌,他見我妝臺上的陶罐,對我道:“夫人愛吃杏,但也不要多食。桃養人,杏傷人。” 聽他“傷人”二字說得意猶未盡,心里一驚,酒醒了大半。復又想,許是我心里藏著事,他并沒有別的意思,倒是我自己嚇唬自己。
我微微笑著,將杏脯收了起來。
第20章 出兵
由于注重友好邦交,這些年都沒有受到戰火波及,得到了亂世中難得休養生息的機會。又經一番勵精圖治,魯國開始強盛。前來結盟的諸侯國也逐漸多了起來,其中就有鄭國。
我被鄭國世子退婚的事再一次被人搬上臺面。
“夫人覺得不妥,我們也不是非要和鄭國結盟的。”姬允現在說話,是越來越有底氣了。
“君侯打算怎么回絕人家?”
“這個……”
我挺著滾圓的肚子,親昵地挨到姬允身邊,“妾都快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年輕時候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怎么還有人提?小不小器。”
他眉開眼笑地看著我,輕撫我的肚皮:“夫人說的是,說的是。是姬忽那小子沒福氣,我其實該好好謝他,把你這個稀世寶貝留給我。”姬允又來親我,我覷見門外人影,急急把他推開。
“是同兒啊。”我向他伸手,他擺著兩條小腿,顛顛地向我跑來。
我不愿他在我面前拘謹,就免了他很多虛禮。他看見姬允也在,倒是沒有忘記規矩,恭恭敬敬地請了安,喚了聲:“君父,母親。”這孩子虛齡五歲,小小年紀,禮數卻很周到。說起來,也是個和半夏一樣循規蹈矩的人,可我卻喜歡得緊。
姬允拉起他,一臉的慈眉善目,“同兒不在先生那里,過來這里做什么啊?”
“母親答應給孩兒一張弓,孩兒來取。”
我把預備好的弓遞給同兒,姬允伸手接過去把玩了一番,對我道:“好精致的弓,鑲了這么多寶石……可這種花樣給同兒用,卻有些女氣。”
我解釋道:“是妾小時候的玩意兒,我九歲學御射,這弓對同兒有些大,怕他還拉不開呢。”這張弓也是諸兒的饋贈,我珍藏至今,也算有了可以繼承的后人。
姬允把弓交給同兒,笑道:“好兒子,拉給你母親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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