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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只有我一人。”阿蘇垂首道破。
“哦”,我心里一陣涼,又道:“你不在世子身邊,怎么跑來這里?”
“您一離開,世子就解禁了。他曾快馬加鞭追上您的隊伍,但不敢上前,只能一路目送至爍水。世子還要前行,屬下等力勸,方才作罷。遂命我一路保護公主,到了魯國,就留在公主身邊,聽候差遣。”
“你是世子身邊的老人了,來我這里,他怎么辦?”
“還有阿費。”
我點頭不語,揮退阿蘇,示意果兒進來伺候。我吩咐果兒:“他若愿走,我也不留。他若愿留,你就好好安頓他,讓他暗地里保護吧我。”我不愿這人時時出現(xiàn)在我眼前,省得睹人思人。
我換妥了衣衫,就命人把早膳送到花園里去用。我的自由是一場交易所換,得來不易,故再不愿意時刻困在六面墻中。
才吃幾口,就見慶父追著蝴蝶跑來我這廂。我給了他一塊甜糕,問道:“這個時辰了,怎么不在書房里?”
他咬著甜糕,囫圇道:“那里沒意思,我不愿去。”
“你不去,倒沒人管你?”
他聽我這話,警覺看我,倔道:“我君父和母親都不管,你要管我嗎?”
“哦,你昨夜不是喚我母親的嗎?”我終究沒有長大,竟和個孩子計較起來。
他的話和糕一起噎在嘴里,白我一眼,小聲道:“才不是你!”
宮里豢養(yǎng)的幾只白鶴款步走進亭子,啄食地上的甜糕碎屑。慶父一腳踢開靠近的一只,驚得其余幾只四散奔逃,撲扇起翅膀,落了一地白羽毛。
果兒上前護住我,幾個宮娥趕來,朝身后招呼:“夕夫人,公子在這里。”
夕君急急跑來,一見到我,略有錯愕,復(fù)又神色如常,恭敬道:“君夫人在這里,夕君給君夫人請安了。”她一把拽過慶父藏在身后,又道:“小孩子不懂事,若擾了君夫人,請君夫人見諒。”
我笑道:“姐姐哪里話,慶父在我這里很好。只是……這孩子正是讀書的年紀(jì),倒沒有請先生嗎?”這本不關(guān)我的事,只是我自己在書房里長大,深知里頭的好處,就希望其他孩子也能知道。慶父這孩子頑劣,與小白不同的是,他的頑劣里頭有一種粗鄙,我并不是很喜歡這個孩子。
“先生是有的,我這正要捉他去呢,讓君夫人見笑了。”她觀察了一下我的神色,繼續(xù)說道:“慶父是君侯的長子,故對他有些溺愛,都是被慣壞的,我也不好說什么。”夕君在這個“長”字音上費了番功夫,她的言下之意,我也不是聽不出來。
“既這樣,你就帶他去吧,不要讓先生久等了。”
夕君拉過身后的孩子,道:“還不快拜別嫡母大人。”
慶父極不情愿地給我磕了頭,我也心安理得的受了,含笑看著這對母子離開。果兒斜了他們一眼,想要對我說什么,卻被我的眼神制止了。
……
自我嫁到魯國,才漸漸發(fā)現(xiàn)桐月宮里那段幽閉的日子對我潛移默化的濡染,我的棱角已經(jīng)被歲月打磨光滑,有的時候甚至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上有了半夏的影子。聽說半夏被姬晉強娶的那天,我還為她大哭一場,自以為感同身受。原來我一直都低估了女子的韌性,你不愛他,就只會對他笑,卻不會為他流眼淚。
姬允不再去別的夫人那里。我雖掌管后宮,但如今正室專寵,側(cè)室們就鬧不起來,我只需維持臺面上的一片祥和,私底下的事也不去費心。國政我是不理的,他肯同我說,我便聽著。大多數(shù)時候他也不會瞞我,軍國之事我是知道的不少,利弊得失也有論斷在胸。只是我從不多言,不是什么亡國滅頂?shù)拇笫拢乙膊辉笧樗龠@樣的閑心。
姬允待我的好,我其實看在眼里,可除了保持夫妻間的一團和氣,我也實在拿不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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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弄花草,閑來吟風(fēng)月,若是撇得開前塵往事,我在魯國的生活也算優(yōu)游自適。橙黃桔綠,桂子飄香,不知不覺又是一年收獲季節(jié)。這年秋天,我愛上了甜柑和桂花糖水,總是吃個沒完,卻不思茶飯。
果兒看出我的異樣,找來疾醫(yī)把脈。疾醫(yī)把出喜脈,姬允樂得手舞足蹈,興奮得像個孩子。而我,也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安慰,至此安胎成了生活的重心。
到了小腹微凸的時候,我勸說姬允分房。
果兒對我的決定提出過異議,我示意她無需多言。這個素未謀面的孩子,已經(jīng)讓我付出了內(nèi)心最天然和純粹的感情,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母親,可能才是一個女子一生之中所扮演的最偉大的角色。未來有太多的無常,他可能才會成為我最后的寄托,即便不是諸兒的孩子,我也將視如珍寶,竭盡所能為之爭取世間最好的一切。
分房幾個月之后,側(cè)夫人容容也懷了身孕。果兒報我這件事的時候,對我還有嗔怪。
我只撫著肚皮,淡淡道了句:“無妨。”
“公主,您倒是大方!”果兒不依不饒,又頂了我一句。
我笑道:“你跟了我這么些年,一直護著我,我是知道的。我這作主子的也當(dāng)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了,你年紀(jì)不小,也該把你許人了。”
“果兒陪著公主,不嫁人。”
“啊呀,你若不肯,我也沒有法子。可是諸兒把阿蘇交給我,我總要替他打算,這宮里可有你相好的姊妹,揀個模樣好又溫順的,讓我許給阿蘇。”
“哦,我會注意的。”果兒不看我,悶悶地說。
我戲謔她:“死丫頭,你就硬撐著吧,我就拖到你來求我。”
果兒哀怨地看我,道:“公主,您又不愿見阿蘇……”
“我不見他,又不是不許你嫁他。你只管說你喜不喜歡,我自會給你做主。”
果兒害羞地點頭,一張臉紅得像個熟透的桃子。
乘著年節(jié),我就把果兒的婚事辦了。她跟了我許多年,在我心里,倒比半夏還親近幾分。如今看她出嫁,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身著喜服的一對新人,金童玉女般站在我面前。這是我來魯國以后第二次看見阿蘇,看見他,果然會想起諸兒。阿蘇是諸兒的人,果兒是我的人,這一對璧人站在一處,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我開始熱衷于媒婆的角色。不為有情人終成眷屬,只是為了能在別人身上彌補自己的遺憾。
果兒的婚禮很簡單,他們來拜見我的時候,我給了些賞賜,準(zhǔn)了幾天假,還在我的宮里替他們辦了幾桌喜宴。因她是君夫人的貼身侍女,在后宮里多少有些分量,故得了不少饋贈,連幾位側(cè)夫人也爭相巴結(jié)。
容容也在邀請之列,穿了件素色的寬大深衣遮掩住微凸的小腹,怯怯地給我問安。
我和氣道:“姐姐有孕就不必拘禮了,我如今身子沉,不能來扶你,你的辛苦我是知道的。”我示意她的侍女扶她起來,又關(guān)照了幾句體己的話。本想叫她在我的身邊入席,但不管我表現(xiàn)得多么寬宏大量,也不會松懈這個膽小女人的心防。我不愿給她這樣的不自在,就讓她坐到別處去了。
我其實并不會害她,我說“無妨”,就自有道理。往遠(yuǎn)處說,魯國是周公封地,子孫最惜姬旦扶立幼主的圣名。往近處說,姬允本身就是在嫡庶相爭,兄弟鬩墻中幸存下來的,他在一日,就不會讓自己的兒子重蹈覆轍。容容的孩子,即便是個男孩,非嫡非長的,又拿什么來和我的孩子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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