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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萬仙大會（五）

“對了，烏先生，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在此聚會，是為了天山那個人的事么？”不平道人此言一出，烏老大立刻就變了臉色，隨即卻又強自鎮定，若無其事的回答道：“不平道長說什么話，在下可不大明白。”

“我們眾家兄弟散處四方八面，難得見面，大家約齊了在此聚聚，別無他意。只是不知如何，姑蘇慕容公子竟找上了我們，要跟大家過不去。”慕容復此時也正有意要跟對方緩和一下關系，聞言之后便即一拱手，接口道：“在下路過此間，實不知眾位高人在此聚會，多有得罪，這里謝過了……不平道長出頭排難解紛，使得在下不致將禍事越闖越大，在下十分感激。后會有期，就此別過。”

烏老大剛才的神色變化，慕容復都是看在眼里的，當下就知道，這些人聚在一起，肯定是有重要謀劃的，自己還是識相一些，早點告辭為好，否則的話，說不定又要起沖突了。果然，見他告辭，烏老大果然不再追究之前的事情，而是十分爽快的拱手還禮，儼然已有送客之意：“慕容公子，烏老大今日結識了你這號英雄人物，至感榮幸。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再見了……”

“慕容公子且慢！”慕容復也是十分干脆，當即就要轉身離去，但是，他還沒有邁步，就聽到了不平道人的挽留之聲。然而，叫停了他之后，不平道人卻并沒有再跟慕容復對話，而是轉向了烏老大，開口問道：“烏老大，慕容公子俠名遠播天下，乃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而你們既然有幸遇到，而且又正好是在密謀對付天山童姥的緊要關頭，怎么又將慕容公子輕輕放過了？這豈不是入寶山而空手回了嗎？”

“咦？”聽到“天山童姥”這個名頭，慕容復倒還是無動于衷的樣子，但是，周圍的人群當中，卻是猛然爆發出一陣整齊劃一的驚嘆聲來——當然，這驚嘆聲倒是整齊劃一的，但是其中表達出來的心思，卻是各式各樣，復雜無比，有的激動，有的驚懼，有的憤怒，有的惶惑，有的慘痛，更有人退了幾步，身子發抖，直是怕得厲害……

“咦？”不僅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之人，同時發出驚呼的，還有洛宇辰跟虛竹兩人（當然，他們兩個的心情，也是截然不同的），“洛師弟，他們，他們這些人，竟然是在這里密謀對付師伯？”

“如果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也叫天山童姥，那么，他們針對的，就是我們師伯了……”洛宇辰看了虛竹一眼，就見他神情緊張，眼神鬼祟，很有些忐忑不安的樣子。好在的是，“天山童姥”這個名字，仿佛具有無上魔力似的，在場的左道之士幾乎個個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虛竹現在的表情，倒是正好合大流了……

“這些家伙都是些窮兇極惡之輩，不知為何跟師伯結了仇的，我們無意間遇到，卻是不能輕輕放過了，必須要想辦法探聽得虛實，然后再提前趕去天山給師伯報信才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眾人之前的表現，給虛竹留下的印象太過于不堪了一些，因此，他現在下意識的就把他們劃入了“居心叵測的邪惡勢力”里面去了。

“呃，這個，”傳音入密之間，虛竹的臉上都是滿臉正氣的樣子，洛宇辰都不好意思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擊他了，于是，只能是含糊其辭的給出了一個回答：“我們還是看看再說吧……”虛竹卻已經十分滿意了，微微點頭之后，就轉過頭去，凝神傾聽前面的動靜。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他就被一連串的兵器出鞘聲嚇了一大跳……

“站住！不能讓他們走了！”“不錯，慕容小子，你已經知曉了我們的秘密，還想一走了之嗎？”“還有那個牛鼻子老道，也要一起收拾了，大家一起上，不能讓消息傳出去一星半點了，否則的話，童姥的手段，大家都是知道的……”最后一聲呼喊，雖然說的都是威脅別人的話，但是，還沒有說完，那人自己的聲音就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了，很顯然，那人自己，對于“童姥的手段”，也是畏懼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咦，你們想要殺人滅口？”不平道人的聲音響起，瞬息之間就壓過了所有的雜音，而且，這聲音還在越來越大，傳得越來越遠：“芙蓉仙子，劍神老兄，這里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陰謀反叛童姥，給我撞破了機關，要殺我滅口呢。你們兩位快點過來救命啊……”

“哼，牛鼻子老道，誰叫你多管閑事的，現在好了吧，被人團團圍住了，你自求多福吧，我是救不了你了！”這聲音少說也在三四里外。而且，這人剛說完，北邊山峰上有個女子聲音清脆爽朗的響了起來：“不錯，人家早就布置的妥妥帖帖了，你這牛鼻子又干嘛要硬生生的湊上去自討沒趣呢？不過，牛鼻子，你安心的去死吧，我們兩個雖然救不了你，但也可以替你跑一趟天山，把這消息當面轉達給童姥的，你不平牛鼻子也就不會白死了……”

一開始那男的，也就是所謂的“劍神老兄”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烏老大等人就已經臉色大變了，而距離更遠，所處地勢更加險峻復雜的“芙蓉仙子”的聲音響過之后，他們的心都徹底涼了——這兩人都在三四里外，無論如何追他們不上，顯然是不平道人事先安排下的接應人手。而且，從話聲中聽來，那兩人都是內功深湛之輩，就算追上了，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們……

反正，殺人滅口的打算，已經是徹底破產，不必再提了，烏老大也是心思靈動，能屈能伸之輩，當即就是一抬手，讓那些神情激動的左道之士退后一些，然后，他就向不平道人深施一禮，提高音量，大聲道：“不平道長，還有那兩位前輩，實在不好意思，讓三位見笑了。”

“你們也知道，我們要對付的人實在是太強了，而我們都是驚弓之鳥，如此心行事，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若有得罪之處，還請三位前輩原諒。”緊接著，他的口風卻又是忽然一轉，由道歉轉為拉攏了：“不過，三位都是高人，既然有意仗義相助，又何必再來跟我們這些可憐人開這種玩笑呢？還請現身過來，大家一起好好商量吧……”

這烏老大卻是想得分明，如果不平道人他們三個果真是要跟自己等人過不去的話，那就根本不必現身相見，只需即刻啟程，將自己等人的密謀告知天山童姥即可，何必要跑過來自陷死地，打草驚蛇呢？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這三個高手非但不是敵人，甚至還有很大的可能是專門前來相助自己等人的！

果然，聽了他那暗含試探的話之后，那“劍神”跟“芙蓉仙子”兩人雖然并沒有露面，但也沒有一口回絕的意思：“烏老大，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好了，現身相見嘛，那就不必了，我們還得以防萬一不是？”

烏老大無奈，轉頭看向不平道人，這道士卻是微微一笑，舊事重提，重新把目光投到了慕容復的身上：“烏老大，你別光看我啊，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請得慕容公子加入進來吧，這樣一個天大的助力，你們難道還真要輕輕放過不成？”

“過獎，道長太過獎了，諸位此間高手如云，如何用得著在下……”慕容復冷眼旁觀好半天了，卻并不想無緣無故的卷入到這趟渾水當中去。因此，沒等烏老大開口，他就一拱手，就要搶先告辭離開。不過，他那推脫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周圍的左道之士立刻就是一陣劍拔弩張，惡狠狠的逼視過來，顯然已經堅定了殺人滅口之心了。

然而，跟其他那些神色激動無比的同伴不一樣，烏老大卻是迅捷無比的盤算清楚，自己等人絕對沒有可能把慕容復這一幫人一網打盡的：“至少，慕容復本人，還有他那位身法飄忽，奇詭莫測的手下（指段譽，因為段譽對王語嫣太過于恭敬，簡直跟鄧百川等人如出一轍，這才引起了烏老大的誤會），自己這些人是根本不可能留住的，因此，殺人滅口這條路，是無論如何也走不通的了……”

電光石火之間，烏老大就計議停當，下定了決心，一咬牙，走到慕容復跟前深深一揖，打斷了慕容復的推托之詞：“慕容公子，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兄弟們數十年來受盡荼毒，過著非人的日子，這次豁出了性命，要干掉那老魔頭，求你仗義援手，以解我們倒懸，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不對，你們這些人物，殺人放火，下毒擄掠，只怕便如家常便飯一般，個個惡狠狠、兇霸霸，怎么現在一開口卻是水深火熱，悲慘無比了？這恐怕言過其實了吧？”最喜歡跟人抬杠的包不同忽然插了一句嘴，慕容復一怔，隨即就是微微點頭，很顯然，包不同這話，也問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第三百六十七章&

萬仙大會（六）

“你們這些人物，殺人放火，下毒擄掠，只怕便如家常便飯一般，個個惡狠狠、兇霸霸，怎么現在一開口卻是水深火熱，悲慘無比了？這恐怕言過其實了吧？”包不同一開口，慕容復，鄧百川等人都是微微點頭，但是，烏老大等人卻都是面露苦笑，神色凄惶無比……

“包兄，你所言本是不錯。姓烏的雖然本領低微，但生就了一副倔強脾氣，只有我去欺人，決不容人家欺我，哪知道，唉……”這一聲嘆息，仿佛牽動了許多人的心緒似的，在場的左道之士幾乎都是感同身受的樣子：“慕容公子，不平道長，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在你們看來，我們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主人，有的僻居荒山，有的雄霸海島，似乎好生自由自在，逍遙之極的樣子。”

“但是，我告訴你們，那都是假的！實際上，我們都是受制于天山童姥，甚至，說實話，我們甚至只能算是她的奴隸罷了，動輒打罵、折磨，甚至輕易處死，簡直，簡直……，反正，這么多年來，我們所過的日子，只怕在阿鼻地獄中受苦的鬼魂也不過如此……”

“怎么，你們不相信？”烏老大慘笑一聲，忽然轉頭，向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道：“司馬島主，你受蟒鞭責打的傷痕，請你給列位朋友瞧瞧。”那老者嘆息一聲，道聲“慚愧”，便即解開衣衫，露出背上縱三條、橫三條，縱橫交錯九條鮮紅色印痕來，這鞭痕已不知過了多久了，但仍然深陷肉中，鮮明無比！

“嘿，區區鞭刑，又算得了什么？看我的！”一個黑衣漢子冷笑一聲，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然后也是解開衣服，露出脊背來。將目光移過去的慕容復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就見三個大鐵釘深深的陷入這黑衣大漢的背心當中。露在外面的鐵釘尾部都已經附上了一層薄薄的銹跡了，但那大漢竟然還沒有敢于想辦法將其取下！

眾人還沒有從這強烈的視覺沖擊當中回過神來，又有一個僧人啞聲說道：“于洞主身受之慘，只怕還不及小僧！”說著，他就伸手解開僧袍，卻見一根細細的鐵鏈從他頸邊琵琶骨中傳出，又洞穿了這和尚的雙手手腕，將兩邊琵琶骨跟雙手腕骨緊緊的連在了一起！

“這也太無法無天了吧，天下間竟然有如此陰險狠毒之人？”比比皆是的慘景，將段譽這書呆子都驚醒了過來，義憤填膺的大呼大叫起來：“烏老大，段譽決定了，必定要助你們一臂之力，為武林當中除此一大害！”

“多謝段公子了！”烏老大微微一喜，向段譽深施一禮，然后又轉向了慕容復。而慕容復也沒有讓他失望，稍稍沉吟一下，也是微微點頭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我輩武人的本份，今天既然叫我遇上了這件事，那么，慕容復無論如何是不能裝作看不見的了。”

“況且，我們雖然是偶遇，而且還是不打不相識，但是實際上，在下見到諸位武功高強，慷慨仗義，心下也是非常欽佩的，更是有心想要結交這許多朋友，只是不知眾位看不看得起在下了！”

“看得起，看得起。”“慕容公子說笑了，原是我們高攀了才對。”這個時候，哪里還會有人跳出來破壞氣氛？當然都是不假思索的順著慕容復的話頭說了下去，甚至還要趁機給他灌點迷魂湯，好讓他更加爽快的登上自己等人的賊船了，“慕容公子武功高強，古道熱腸，正是我等武林中人的楷模，能夠結交到慕容公子這樣的武林高手，正是我們的福氣啊……”

“好！既然如此，那我慕容復就交了眾位朋友了！”慕容復大喝一聲，滿臉笑容的繼續說道：“其實呢，諸位都是武功高強，慷慨豪邁準備，殺敵誅惡，報仇雪恨的事情，也不一定需在下相助。但既交上了眾位朋友，大伙兒今后有生之年，始終禍福與共，患難相助，慕容復供各位差遣便了。”

“好，太好了！”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眾人轟的一聲，采聲雷動，紛紛鼓掌叫好。躲得老遠冷眼旁觀的洛宇辰卻是冷笑一聲，鄙夷道：“好個屁，一幫目光短淺的家伙，被人賣了還興高采烈的幫著別人數錢呢！”聽到這一聲冷笑，有些迷惘，有些失神的虛竹這才轉移了注意力：“呃，洛師弟，你說什么？”

“我說啊，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這幫左道之士，都是沒腦子的笨蛋！”洛宇辰冷笑一聲，解釋道：“我們這位慕容公子，可是胸懷大志的梟雄之輩呢，你真以為，別人說兩句江湖道義，再顯露一下傷口，裝一裝可憐，他就真的要站出來主持正義了？沒有天大的好處，這家伙怎么可能輕易的入伙，去趟這一趟渾水？”

“哦，是嗎？”洛宇辰本來還想繼續解釋清楚的，但是，虛竹的反應卻是很有些異常，就像是剛剛睡醒一般，渾渾噩噩的樣子。洛宇辰的心念一轉，立刻就明白了緣由，于是，他就停了下來，開口問道：“怎么，虛竹師兄，你也在同情這些人？”

“同情，啊？”下意識的做出了回答之后，虛竹這才觸了電一般，渾身一震，回過神來：“嗯，這個，洛師弟，你說，那些傷痕，那些酷刑，當真是師伯弄出來的嗎？”洛宇辰微微搖頭，并不回答，反而開口問道：“師兄，我問你，眼前這些是什么人，你知道嗎？”

“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人啊。”虛竹微微一怔，就給出了一個近乎廢話的回答。洛宇辰還是搖了搖頭，沉聲道：“其實，剛才那包不同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眼前這些人，一個個都是把殺人放火、下毒擄掠、草菅人命之類的壞事當做家常便飯的邪魔歪道！說得難聽一點，如果按照官府的法律來審核、判決的話，這些人當中，恐怕九成九都要凌遲處死的！”

“邪魔歪道？”虛竹一震，臉上的神色稍稍有些松動，但是，他的眉頭卻還是皺得緊緊的：“可是，即便他們都是罪有應得，但是，那些酷刑……”洛宇辰搖頭不止，連連嘆息，忽然冒出一句讓虛竹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話來：“唉，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果然是至理名言啊……”

“總而言之，我，小僧……”焦慮、義憤之下，虛竹下意識的就把自己帶入了“少林和尚”的身份模板當中去了。然而，還不等他說出什么決絕的話來，洛宇辰就是哈哈一笑，伸手向前一指：“哈，虛竹師兄，你看那邊，有好戲看了！”

轉過頭來，虛竹就見烏老大得意洋洋的夸耀道：“諸位來看，這就是我從靈鷲宮中擒下來的女娃娃！”說話之間，烏老大的一個手下就提了一只黑色的布袋過來，放在他身前。烏老大俯身解開繩子，將袋口往下一捺，袋中露出一個人來。眾人都是“啊”的一聲，果然就見一個女童從中顯露出來。

“烏老大了不起！”“當真是英雄好漢！”“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群仙，以你烏老大居首！”眾人齊聲歡呼，聲震四野，而那女童明顯受到了莫大的驚嚇，蹲下身子，捂著臉嗚嗚的哭了起來。虛竹正看得有些心軟的時候，忽然就聽到洛宇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了，虛竹師兄，你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看看你同情的這些人，到底會如何處置這個小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