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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讀《莊子》了?”不然怎么知道姑射山神仙的典故。
“沒事讀了幾頁,挺有意思。”
“多讀些書好,我看你是個好學的性子。詩詞曲賦,也都多看看,有不懂的,讓如玉教你。如玉很會教人,他兄弟們哪里有不懂的去問他,他一指點,那些小子們就明白了?!迸崂戏蛉搜劢敲忌业亩紟е湴痢?
白木香附和著老夫人,“哎,那可好,他屋里也有些書不錯。這次去北疆,我想著,別的不帶,裴如玉書房的書我們都要帶走的。哪怕路上艱難些,我們也帶著?!?
“東西收拾的如何了“”
“差不離了。這回就是書是大頭,其他的衣物之類帶幾身家常穿的幾身見客穿的,另則就是藥材帶了些,主要是成藥,倘路上有個水土不服、頭疼腦熱什么的,也得預備著。我算了算,十幾輛車也夠了?!卑啄鞠愕?,“車馬的事,我小九叔張羅。我跟裴如玉這一走,怎么也要有個三五年,我娘也跟我們一起去?!?
“這樣路遠,讓親家母住家里來吧,每天一起說說話,也熱鬧。跟你們行那樣的遠路,身體吃不吃得消?”
“沒事兒,我娘也是常出門的,以前就這樣,我到縣里她跟我去縣里,我到府城她跟我到府城的。她身體好著哪。”白木香爽俐的說,“說句實在話,我們鄉下人,到底波辣些。什么苦沒吃過什么累沒受過,我就是心疼裴如玉。哎,這才幾天,看他瘦的,腰帶扎起來,就剩一幅骨頭架子了?!闭f著憂心忡忡的嘆了口氣,“他本就是個心事重的,老太爺還這樣隔三差五的戳人心窩,我看他越發添了心事。我想著,我們還是早些動身,外頭天地寬闊,他心胸也就放開了?!?
“也是這個理?!迸崂戏蛉艘笠蟮耐啄鞠悖闹氖值?,“你是個心思靈巧的孩子,就得你多寬解著他些?!?
“您放心吧。別看他做狀元時我跟他拌嘴,他現在倒霉,我可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何況,我自嫁到您家,您家待我也還成。我總會為您照顧好他的,有好吃的,我先給他吃,有好穿的,也先給他穿。您就放心吧,就是只剩一口水,我也會先給他喝的。叫他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我不比那個藍表妹強百倍!”
聽前半段,裴老太太也挺感動,雖然白木香說話一向不大中聽,可聽得出來,白木香說的都是掏心窩子的話。只是,聽到“藍表妹”時,裴老夫人輕嗽一聲,“可不許胡說,沒有的事,你與如玉的親事早十八年前就定下來的。”
“你別唬我了,我又不瞎。裴如玉一彈琴,藍表妹就在水邊淌眼淚。裴如玉畫個畫,她就長篇大論夸了又夸、贊了又贊。裴如玉做首詩,她第二天必也要做一首相和。有事沒事的,裴如玉一回家,就到我們院里找裴如玉說話下棋。只要裴如玉休沐,更是一大早不吃早飯的就過去?!卑啄鞠阏f到這事就很氣憤,“要說她對裴如玉無意,誰信?可怎么著,裴如玉一出事,就給我寫和離書。我說他倆這么情深意重,我索性成全了他倆,我到藍家給他倆做媒,沒想到轉眼藍表妹就另許了他人!您說,這都叫什么事?!”
裴老夫人沒來得及給白木香評理,就被白木香話中事給驚的不輕,指著白木香,手指直打顫,“你說什么,如玉給你寫……”
“可不是么。口口聲聲說不想連累我,要跟我一別兩寬,各自歡喜哪?!卑啄鞠阋稽c心里負擔都沒有的把責任全推到裴如玉身上。然后,把裴如玉如何無情無義的給她寫和離書要拋棄她,她如何善解人意、心胸大度的要搓合裴如玉藍莉的事都與裴老夫人說了,“按理,藍表妹是您娘家侄孫女,可侄孫女再親也親不過親孫子。你們都叫她耍了,她就是看裴如玉娶了我,成心給我倆找不痛快。以前我跟裴如玉吵架,一百回里總有五十回是因著她的緣故?!?
“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過她。要說親事,裴如玉從小是跟我訂的親,又不是跟她訂的親。要說情分,后來我細問過裴如玉,裴如玉也沒暗地里同她許過三世鴛盟??梢f她對裴如玉有情,我主動讓賢,她扭身定給國公府大戶。我都不曉得這是個什么人!存的是什么心!”
這位老人家不見得沒有動過令娘家侄孫女對白木香取而代之的主意,卻不知侄孫女存的是這樣的歹心!裴老夫人這把年紀,什么樣的事沒見過,當下氣慘白了臉。白木香探身過去給她揉胸口,勸她,“您老就寬寬心吧。我跟裴如玉現在倒是比以前痛快多了,他也明白不少。要我說,撕扯明白倒不是壞事?!?
“我對不住你呀,木香?!迸崂戏蛉苏f著,眼淚就滾了下來。
“您這是哪里話,要您知道藍表妹是這樣的性情,也不能讓她去親近裴如玉啊。孫媳婦是外人,孫子可是寶貝,是不是?”
裴老夫人哭笑不得,眼淚再淌不下去,拭著淚發笑,“你這是氣我,還是逗我呢?!?
“當然逗您了。您老什么不明白,原我不當說這事,畢竟這事已經過去了??晌疫@就要同裴如玉去北疆,還是要跟您說一聲,您心里有個數。”白木香眼神微沉,“一則,當初我去藍家想成全他倆,雖未留下話把,可藍家立刻把藍莉另許他人,心里未嘗沒有芥蒂。二則,他家若只是對我有芥蒂,倒是小事。我們一家子去北疆,山高水長,等閑也見不著。我就擔心祖父,祖父在朝為相,百官之首啊。祖母,在我們鄉下,你窮了,全村子看不起你,可你要是比全村子多收三五斗糧,全村子便都嫉妒你。這還只是在鄉下,三五斗糧的不平。祖父這個位置,想取而代之的得有多少,可得留心哪。”
“我知你的心意。只是我想著,藍家當不至于此?!彼{家畢竟是老夫人的娘家,只是,若老夫人沒有心下生疑,早該在她話初便打斷駁回,這樣認真的聽她說完,才為藍家轉圜,可見老夫人對娘家也不是多有把握嘛。
讓白木香說也是,這事倘藍家不滿,當時便找來裴家理論,把這不滿發泄出來,白木香相信這事能揭過去??伤{家只是不動聲色的給藍莉定下一樁極好親事,而且,親事定的又快又好,可見人家根本沒看中裴如玉。裴家女人卻還打著讓藍莉對她取而代之的主意,白木香都得說,藍家其志不小,裴家發的好夢。藍家于此事只字不提,可見人家是把事存在了心里。
白木香也給藍老夫人尋了個臺階,“祖母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裴老夫人握著白木香的手,寬慰白木香,“如玉的性子,最分明不過。他三歲識字,五歲時家里便正經給他請了先生教他念書,一直到考出狀元來,日日苦讀不輟,哪里有空同姐妹玩耍,如何來的私情私意?我自己孫子我還不知道,絕不可能。你倆的親事,他一早就曉得的,再不能生出二意來。他呀,要我說,有些書生氣,又從小被捧著長大,雖說天生的好性情,也少不得有些少爺脾氣?!?
“你則是個大而化之的人,為人直爽,就是性子不太柔婉。可要我說,人與人之間的情分都是相處出來的。如玉要是不喜歡你,也不能總在我們跟前維護你。你們成親那晚,他睡的硬榻是不是?你們成親這些日子,院里什么好東西都要你先挑,你挑剩下的,才送到書房,是不是?我多心疼我孫子??!我問如玉時,他一句你的不是都沒說過,還跟我說,你是女孩子,原也應當讓著你的。你還能去他書房看書,那孩子,把書當性命,他那書房,尋常也就是關關、窈窈兩個丫環能進去打掃,送杯茶什么的,旁的誰都不能進,更別說隨便看他的書了。他那書都是寶貝,他爹想借來看看都要跟他打招呼?!?
“這也不是我夸我孫子。世間多少男人,風光八面時想不到原配發妻,吃苦受累時就要拖著糟糠之妻了。他知道自己前程渺茫,怕拖累你,才給你寫的和離書。你是個有良心的好孩子,沒枉他待你的這份心。如今你也知道了,如玉真的沒對旁人起過心思。我看,他就是中意你。”
白木香心說,原以為我這顛倒黑白的功力已是不俗,沒想到老太太也是個中高手?。∮谑?,白木香適時的一低頭,扭扭捏捏的小聲問,“您這不是唬我的吧?”
裴老夫人的笑容就仿佛今天的明媚的天氣,愈發道,“這怎么能是唬你,我孫子我最清楚不過,你跟如玉就是前生的緣法,今世的冤家,不打打鬧鬧簡直過不了日子。”
白木香和裴老夫人說的熱鬧,裴老夫人要留她吃飯,她也沒推辭,心下尋思著吃飯時再與老太太訴訴苦,老太太怎么也能資助些儀程的。結果,白木香正在肚子里撥拉自己的小算盤,就聽丫環回稟:大爺過來給老夫人請安。
裴老夫人的聲音好似那歡快的小鳥,一迭聲呼喚大孫子進來,見著孫子更是喜的如同過年,就差在外頭拉掛鞭炮慶祝了。老夫人天性自然的放開握著的白木香的手,拉著孫子的手就是一通的說長道短、噓寒問暖。白木香用眼尾余光給裴如玉一個白眼,她簡直不必問也知這驢是來做什么的!
這敗家貨定是來拆她臺的!
第16章 老夫人
裴如玉一身尋常青色夏料衣袍,白木香是做衣料生意的,要她說,最難穿的就是青色,帝都多少豪門大戶的家仆都多著青衣,等閑氣質不夠,穿出來就是一幅土鱉奴才相,略好些的,像管事。裴如玉是個例外,這人身量高瘦,肌膚冷白,斯文中帶著一絲沉冽清冷,尋常青色在他身上竟也添了幾分高貴。
要是讓裴如玉去賣料子,肯定什么料子都好銷。白木香胡思亂想,就聽到裴老夫人問孫子中午想吃什么,白木香肚子翻個白眼,要說虛情假意跟真情實感的真是天差地別啊,老夫人待她的心思何等的千折百回、蓄意拉攏,對著裴如玉,真是祖孫之情、天性流露啊。
就聽裴如玉說,“也沒什么想吃的,讓廚房添個燉肉,再添個焦炸小丸子吧?!?
白木香耳朵動了動,不好意思了,誒,這可不是裴如玉愛吃的,這全是她愛吃的。
裴老夫人也聽了出來,含笑看向白木香,問她,“木香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說,我叫他們做去?!?
白木香投桃報李,“聽老太太的,那就添個蜜汁藕、白灼蝦吧?!?
裴老夫人笑彎了眼,熨帖的拉住兩人的手,連聲說,“好,好?!?
——
中午熱的時候,老夫人的屋里設有冰盆,是故,這樣的炎炎夏日,竟是半絲暑意皆無。白木香給裴如玉夾一筷子燉肉,柔聲細氣的說,“祖母這屋涼快,你雖吃的清淡,也不能一點葷腥都不吃,略吃兩口也好?!?
“就是這個理。”裴老夫人眼里滿滿的心疼,“你原就苦夏,近來越發瘦了?!?
裴如玉倒是習慣在女人的注視下吃飯,這筷子剛吃完,白木香的下筷子菜就到了,那等周全體帖,讓裴如玉頗是無奈,想來白木香定是要跟祖母要錢的了。別的事都能依她,獨搜刮長輩私房的事,萬萬不可。他們身為晚輩,不能孝順長輩還罷了,哪里能要長輩私房。
一筷子醋藕梢放到白木香碗里,裴如玉道,“別總顧我,你也多吃?!?
白木香給裴如玉遞個眼色,說他,“你多孝順祖母,我就高興。老話說的好,求忠臣必于孝子之家,要我說,婚嫁一個道理,你只要孝順長輩,我這心里就很高興,就覺著沒嫁錯人?!?
裴如玉以往真沒做過給人布菜的事,偶有幾次都是給白木香布菜,其意在于,堵上飯桌上白木香那張喋喋不停的嘴。如今聽白木香這樣說,想到自己竟先給白木香布菜,忘了祖母,便夾了祖母頗是喜愛的一道拌豆筋,祖母笑出聲來,“好好,我的兒,祖母自己來就行了?!?
這個孫媳雖出身尋常了些,說話也帶著市井氣,可道理再不錯的。這勸丈夫孝順長輩的話,多對呀。
“今天的湯也好。”裴如玉不必丫環過手,自己給祖母盛了碗清清淡淡的莼菜湯。
裴如玉自幼是在祖母跟前長大,祖孫倆的口味很有些相像。裴老夫人平時多是丫環服侍,盛湯布菜這些事,連媳婦都不勞動,何況孫子。可孫子與丫環怎能一樣?平常的菜一過孫子的手似乎也平添三分滋味,裴老夫人笑彎了眼,祖孫間說說話,吃吃飯,又有孫子勸著,再加上白木香插科打渾,這頓飯吃的祖孫和樂,歡喜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