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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瞞不住,可她不曾想過,會當著眾妃嬪的面揭她的傷處,如此地令她難堪。
紫禁城對女子最大惡意,突如其來。
院正替她診脈的手搭上她的手腕時,她就抑制不住地周身一陣惡寒。像是一條寒冷的鎖鏈貼著皮膚箍緊了她整個人。
在場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明間的門洞開著,陽春三月極好的陽光此時就鋪在地上。人影齊刷刷地倒向一邊,倒向麻木或幸災樂禍的那一邊。
日影西移。院正收了手。
太后道:“如何?”
院正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回話道:“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話。貴主兒生產后確是血氣虧損。”
“不易侍寢么?”
“那倒是不至于,除非……”
“除非什么……”
院正回過身來,看向王疏月的道:“貴主兒,容微臣問一句,貴主兒的信期可有準。”
“我……”
王疏月握緊了手指,喉嚨里如同哽著什么似的,吐不出聲來。
院正見她不肯開口,又向太后道:“娘娘,貴主兒生產時有難產之相,難免損及本體根本,所以……貴主兒身上癥候,有些不是診脈能診得出來的。貴主兒不愿說,微臣也不敢冒犯。”
太后聽出了這話的意思,招手示意陳姁過來。
“你帶王氏進去,好好替她看看,看明白了,來回哀家的話。”
王疏月聞言一怔。
金翹到底是知道些人事的,見陳姁和孫淼等人要上前來拉扯,禁不住道:“太后娘娘,我們主兒是皇貴妃,身子高貴……怎能容奴才們冒犯,求您開恩啊。主兒不是有意隱瞞,實是……”
“放肆!”
皇后一聲斷喝。便有太監上前把金翹摁跪在地。
“皇貴妃,你就是這樣調調教底下的奴才。本宮和哀家尚在,哪里有她說話的余地!本宮看你這翊坤宮上下,是放肆得不成樣子了!來人,把拖出去,堵了嘴,重責二十杖。”
皇后很少如此疾言厲色,婉嬪和寧常在二人都有些驚異。
婉嬪想要求情,剛要開口,卻又被皇后的目光給駭了回去。
第122章 風流子(二)
她要如何消解掉“裸(和)露”帶給她的刺痛。
她不知道。
與這相似的刺痛發生在五年之前。
那時她還王家的府邸,母親的靈柩剛剛送走。白幔素幡還來不及收斂干凈。宮里來了人,說要行內務府的規矩相看她。
吳宣被陳姁擋在外頭,與她同在私室的人是那個早自盡了的春環。
她讓王疏月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向帝王家要尊嚴,要尊重,是一件多么荒誕的事。
或許在她身處的年代,地域,女人們真得不應該讀太多的書。
書讀得多了,便會知道““爾其山澤,則嵬嶷峣屼,巊冥郁岪。潰渱泮汗,滇淼漫”(出自《吳都賦》)山河漫漫,名都綴其間,然一雙纏損過的腳,不堪游歷,也就無幸領略。又或書讀得多了,女人就會逐漸地清醒,逐漸地在意自己身體感知,逐漸正視迎面而來的惡意。這樣的清醒,時常會化作冰刃尖刀,切劃開皮膚,直割心肉。
皇帝見到王疏月的時候,她獨自一個人抱膝坐在榻上。
整個西暖閣就只點著一盞小燈,把她纖瘦的影子照在垂花帳上。外面的明間里,包括周明在內,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只有梁安打起皇帝面前的簾子,順著皇帝的目光,擔憂地朝暖閣里張望著。
皇帝的手交叉握在背后,捏得關節發白。
他朝里走了幾步,一下子擋住了王疏月面前那唯一一盞燈。她徹底陷入陰影之中。
“朕問過周明了。你不想跟朕說什么?”
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所致的喑啞。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拖過一把禪椅,重重地懟到榻邊,撩袍在她面前坐下。
“王疏月,朕在問你!”
榻上的人肩膀顫了顫,頭仍就埋在膝蓋之間。
她似乎認真地洗過一回澡,發間還有淡淡的澡豆香氣。身穿一件香色的春綢素衫子,剪裁合身,越發勒出了她那副瘦骨頭。白皙的手腕露在袖子外頭,光線越暗,越顯得凝雪結霜。
“主子娘娘和太后娘娘,命我入暢春園養病,不得伺候主子。主子……”
她的聲音有些發翁。“主子,您……回去吧。”
話音落下,站在地罩后后面的梁安,清晰地看見皇帝的身子晃了晃。
接著他抬起手,摁了摁心肺處,站起身,在暖閣立里來回地踱著步子。
他一面走,一面拼命地將身子里的無力感逼出去。從前無論政務有多么復雜,只要他肯費功夫,抽絲剝繭之后,總能摸清脈絡,而后一陣見血的扎入癥結所在。可女人卻是一堆拆解掉就再也裝不回去的骨頭。皇帝不肯那么直白地和他談論她的身子,是出于某種在遇見王疏月之前,他一直覺得沒有必要給予女人的尊重。誰知,他不想傷道她,她卻在用話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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