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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王授文等幾個議政散出去的時候,已近宮門下錢糧的時候。黃昏時下了一場小雨,養心殿的門一開,土腥味便散了進來。皇帝背對著殿門立著,還在看藏區地域圖,張得通在后面小聲傳道:“萬歲爺,太后娘娘來了。”
皇帝回過頭。
太后已經扶著陳姁的手走了進來。
“兒臣請皇額娘安。”
太后面色陰沉,也不叫免,徑直走到一張四方禪椅上坐下。
“哀家看敬事房的人還在外面跪著。皇帝今日是不是還是歇翊坤宮啊。”
“朕自有定。”
太后搖了搖頭:“自從三阿哥去后,皇帝有多久沒有去看過皇后了。皇帝是心里有數,可哀家卻夜不能安。嫡子早殤,哀家愧對愛新覺羅氏先祖,即便是皇帝厭惡哀家多言,哀家也不得不勸誡皇上,子嗣為重。”
皇帝沒有出聲。
風拂垂帳,不燒炭的初秋深夜,周遭物影深碧,四處寒涼寂寞。
太后嘆了一聲,起身走到皇帝面前:“皇貴妃生產已過大半載,皇帝的后宮,就再不聞遇喜之事。哀家問過太醫院院正,其坦言,皇貴妃母體有損,日后極難成孕。皇帝,就算你與皇后因喪子而生疏,那四年間的內務府選秀呢,那些女子也是名門功臣之后,皇帝也不肯垂憐她們嗎?你是皇帝啊,嬪妃在好,仍都是宮里的奴才,皇貴妃也一樣,你若把她捧到不該到的位置上去,她也受不住你她的的福。”
皇帝抬頭起身,迎向太后,平聲道:“皇額娘,您既有話至此,朕也跟皇額娘說句心里的話,子嗣是國事,朕肯聽皇額娘訓斥,但王疏月是朕的私事。她的過錯,功績,都只能放在翊坤宮里,由朕來了斷。”
太后怔了怔,她歷經兩朝,這還是第一回,從帝王的口中聽到“私事”二字。
“皇帝,哀家竟不知,那王氏女蠱惑皇帝至此,普天之事盡是皇帝之事,皇帝之事也是天下之事,她王氏是皇帝的嬪妃,自要受祖宗家法約束,受中宮皇后的管制,怎么能是皇帝一人的私事呢,皇帝這么說,是要讓她越過中宮后位,凌駕到皇后之上嗎?皇帝啊……你怎能如此漠視祖宗的規矩,傷皇后的心啊!”
皇帝沉默。
張得通與何慶等人皆屏住了呼吸,頭皮發涼,一聲都不敢出。
良久,皇帝方饒過紫檀木書案,手掌撐著書案立在后面。燈盞在手側,將他影子高大地投上背后那一副疆域圖,他回身看了一眼,卻從那恢弘萬里的層巒疊嶂間,隱隱看見了王疏月的輪廓。
她那個人,好像很喜歡大山大河,有古人樂山樂水的智慧靈秀,但她又為了皇帝,為了皇帝生活的這座紫禁城,為了他的妻子,兒子,母親,為他掌控的這一套尊卑體制,小心地把自己內心的“自由”收斂得很好。只偶爾在他面前,露出零星半點,如同日光下細碎的玻璃。
皇帝突然明白,她長久地站在前明的那片“黃昏”里,不光是因為她是個女人,滿身鐐銬,也是因為他,因為他的皇權和人生,她舍掉了一半的自己。
那么反過來,為了她,在皇帝自己的這個位置上,在處處設桎梏,時時提尊卑的紫禁城里,自己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皇帝,哀家的話,是替愛新覺羅的先祖,替你的皇父所言!皇帝既然喜歡王氏,就不要把她放在火上去烤,否則,朝臣置喙,內外不安,皇貴妃罪孽深重,皇帝最后,反而會護不了她!”
第117章 桂枝香(一)
月輝落進養心殿前琉璃門后的狹長院落。
宮人們屏息侍立,秋來生靈寂靜,除了太后的聲音,大千世連一聲鳥鳴都聽不到了。
皇帝負手走到窗前。
“皇額娘,你養了朕一場,又輔佐朕登基,您該了解,朕是個什么樣的人。朕登基以來,囚禁兄弟,削壓宗親,斬殺皇額娘族親……”
他說著,噙笑轉過身,朝太后的看去:“此些朕從未自省。在眼中,于朕不利者則于大清江山不利。即便于兄弟手足,父母妻兒而言,朕有千罪萬錯,但何方抗一生?過身后,自有后代子孫執御筆,為朕蓋棺定論,其時將極盡溢美之詞,就像朕對皇父做的一樣。”
太后怔了怔,顫聲道:“皇帝……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朕的殺伐比皇父多,待臣子比皇父嚴厲,對妻兒,父母比皇父淡漠。朕在此位,傷人實多,但朕坐在這個位置上,身邊總要留一個人吧。皇額娘,朕曾當著桑格活佛發愿,有愿與王疏月同流。”
他說完,頓了頓,放平了聲音,聽不出過多的情緒,卻聽得張得通等人骨縫震顫。
“她若罪孽深重,無妨。抹得去,朕替她抹了,抹不去也無妨,無非朕替她抗。她是朕的嬪妃,她的功過世人評述不到,朕握筆定她名聲,朕怎么寫,她就能怎么活。”
太后聽聞此話,不由渾身顫抖……扶著陳姁的手向后退了幾步。
“你……”
“皇額娘,不光是王疏月,皇后和您也一樣。疆土山河,朝廷市井,皆可鑒朕在位的功過,朕則一人定爾等是非,朕怎么評述,你們就怎么活。”
“你……哀家養了你一場,你竟說出這樣的話。”
“朕一直記著您是朕的嫡母,也一直記著您對朕的養育之恩,這些無需皇額娘再提,朕與皇額娘之間,有很多朕想忘而忘不了的陳年舊事,也因此,朕險些讓恒卓走了朕的老路。朕自愧心胸狹隘。唯懇請皇額娘,自足安樂,讓朕奉養您百年。”
他把話說絕了。
這一向是他為君,處世的風格。
太后了解先帝,因此也看得出來,皇帝雖然是先帝的子嗣,卻一點也不像先帝那樣重懷柔。
皇帝這個人從來,不喜歡權衡,他著眼的是社稷民生,是邊疆的平靜,山川河流的安定。他大刀闊斧地革新這么些年,把先帝舍不得斬殺的,不忍心放逐的,不敢剿滅的,全部料理了個干凈,以至于宗親貴族,蒙古舊番起初都對他為政之道大有意見,可久而久之,卻也只剩下忌憚和暗服了。
畢竟戶部清查欠款之后,兩庫再無虧空,耗羨歸公后,國庫充盈遠勝過先帝那一代,剿滅丹林部之后,蒙古再無叛亂。哪怕經歷山東直隸那一場大地震,戶部和工部依舊從容。
這些年來,皇帝誠然把自己逼成了一個孤家寡人。但正如他所言。
山河日月鑒君王功績。
永定河,黃河,蒙古,西藏,復雜的宗教勢力,包括逐漸理順的稅賦制度,逐漸歸融的滿漢文化,這些政治的符號堆疊在皇帝登基的五年之間,熠熠生輝。
面對這片輝煌絢麗,敬他的人,洋洋灑灑可寫萬字,恨他的人,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太后最終,還是失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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