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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慶推開門,慌亂的腳步愣是在門檻上絆住,啪的一聲摔在地上,他故不得疼,匍匐起來道:“萬歲爺,恩祐寺的人來稟告,三阿哥……沒了。皇后娘娘聞訊后已經(jīng)驚厥過去。太后娘娘已傳召太醫(yī)前去看診,祐恩寺請萬歲爺?shù)囊馑迹⒏绲摹?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皆跪伏于地。
炭火燒得正旺,灰白色的炭灰不斷地從炭盆里飛揚而起。
王授文匍匐在地,面前只有除了外面透進來的枝影在動,窗上則是大片大片寂寞的雪影,映了他們滿身。
此時殿中,除了影子之外,其余的一切真實活著的東西,好像都禁止了。
***
皇后從驚厥之中醒來,已是子夜。
空寂的宮室里只有孫淼一個人在地罩前看著藥爐,綢帳垂地,萬物靜默,她喉嚨里啞得很,連開口要茶都發(fā)不出聲音來。
她索性不說話,撐起胸口將喉嚨里發(fā)腥的濁氣一點一點地呼出來。
良久,方覺得周身得以挪動。
孫淼見她撐著坐起來,忙奔到榻前。
“娘娘,您快躺著,太醫(yī)說,您還下不得床。”
“本宮……要去看本宮的三阿哥……”
孫淼扶著她肩上的手,忍不住摳捏起來。“娘娘,咱們的三阿哥已經(jīng)沒了……您好不容易醒過來,萬不能為了小主子傷損身子。你要保重,才能為小主子操持啊。”
“去了……”
“您別這樣,主子,奴才求您了,您要節(jié)哀啊。太后娘娘和萬歲爺都來看過您,可您自從聽聞噩耗,就一直昏厥不醒,都整整一天了,奴才們都要嚇死了。”
皇后一把扣住孫淼的手腕:“皇上……皇上是什么時候走的。本宮要見皇上,本宮要接三阿哥回來。”
孫淼看著皇后的模樣,心痛難當,卻也只得實言道:“皇上剛走一會兒,至于三阿哥,聽說今日晚間已經(jīng)在恩祐寺入了小殮,如今雖然是冬季,但小主子是得痘癥走的,所以,大殮之后,才能回宮停靈……娘娘,其實不看也好……您保重好身子,和萬歲爺,還會再有嫡子的。”
皇后聞言,一陣猛咳。可惜胃里已經(jīng)什么都不剩了,只嘔出一些黃色苦膽汁,順著灌入鼻腔,一時之間,五感具失,只剩下茫茫然的大苦,幾乎要把她吞噬了。
孫淼忙坐扶著她,不斷地替她撫背順氣,這么折騰了半盞茶的工夫,才漸漸平息過來。
皇后推開孫淼,撐著身子仰起頭來,纖長的脖頸上爬上青色猙獰的經(jīng)脈,她只覺得喉嚨里堵著一塊火炭,無論怎么咳都咳不下去,反而因為灼傷了內(nèi)壁,而粘連在內(nèi),痛得人難以自拔。
“他竟狠到……讓我連恒陽的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孫淼忙搖頭道,“娘娘,您不能這樣想啊,萬歲爺也是沒有辦法……”
“什么沒有辦法!月宿沖陽……為了王疏月,他不肯信!”
第107章 定風波(三)
孫淼慌地忙跪下,磕了個頭急道:“主子娘娘啊,您萬不能說出去這樣的話,這可是……大不敬啊……”
一時之間,皇后好像聽到了這個世上最為荒唐的一個字——敬。
她敬了皇帝多少年,敬了這一身鳳袍多少年,敬了滿蒙之盟多少年,她都要算不清楚了。可是,長生天并沒有給她善終,反而諸多報應。報應在她自身,也報應在子嗣之上。
她有些糊涂了。
“皇上呢……本宮……”
她說著,掙扎要站起來,卻因為腳下沒有力氣,猛地撲到孫淼的懷里。顧不上狼狽,抓拽著站起身,顫聲道“本宮……要見他。”
孫淼見皇后實在虛弱,面上從除了臉頰上浮著兩團病態(tài)的潮紅,余下不見一絲血色。
忙一面朝外喚人,一面道:“娘娘,這會兒見不到皇上,您先躺下好好養(yǎng)著,皇上……去……”
她不肯往下說,撐著皇后坐回榻上。
“娘娘,你您還是歇息吧,奴才把藥端來給您……”
“去什么地方了!”
“是,娘娘啊,皇上回養(yǎng)心殿了,去時留了話,說……不見您。”
皇后一時抑制不住里內(nèi)翻騰沖撞的血氣,猛地一彎腰,便嘔出一口烏紅色的血來,而后便覺身上的力氣一下子全部泄盡,連掙扎都掙扎不動,直直地跌躺回榻上。
從頭至尾,她好像都不懂他。
這不是他們的孩子嗎?難道不應該是他們相對痛哭,彼此療撫慰嗎?可是他為什么不肯見她,好好地抱抱她,好好地寬慰她幾句。
就這么難嗎?
皇后忍痛閉上眼睛,有些可笑的是,這樣溫柔的場景,她竟然連想象都有些困難。
夫妻十幾年,這個男人似乎沒有哪一刻對著她敞開過自己。
她只知道,她的夫君個好皇帝,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因此,她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輔佐明君的賢后。皇帝對她呢,好像也還不錯。就算偶爾言語嚴肅,但也把她的尊榮護得很好,十多年來,從不在外傷其體面。
從前,她以為這就是帝后之間,最好的相處。
可如今,她突然明白過來,無窮盡的所謂“尊重”其實是“疏離”,連禮節(jié)也不過是他打發(fā)相處“尷尬”的手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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