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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無意,話卻遞到恭親王福晉那里。
恭親王福晉抬頭看了王疏月一眼,挪動膝蓋朝向她,雙手疊放于膝前,彎腰伏首朝王疏月磕了一個頭,冷冷地應了一聲“是。”
王疏月蹲身扶住她。
“大喪不行禮。”
恭親王福晉直起身,眼睛卻一直望著王疏月面前的地面。
“對旁人不必如此,對您不敢。和妃娘娘,我們恭親王府已經無欲無望,只求能讓太妃娘娘的身后事體面平靜,娘娘如今身受皇恩,已不是奴才們敢攀附指望的人,求娘娘可憐,給我們一個心靜,也讓太妃娘娘魂魄安寧。若您見憐,奴才就再給您磕三個頭。”
金翹有些聽不下去了,剛要開口,手腕卻被王疏月一把摁住。
“主兒……”
王疏月沒有松手,反而使力將她拽到了身后。
“福晉誤會了。”
恭親王福晉淡淡地笑了笑,仍不看王疏月,平靜道:“娘娘,是不是誤會都不重要。娘娘是有父母兄弟的人,再來,服侍皇上也是本分,王爺和十一弟雖然對娘娘有諸多怨恨,但我不敢有,只是身為恭親王的福晉,身為太妃娘娘的兒媳,在太妃娘娘的陵前,對著娘娘,我們說不出別的話來。”
說完,她站起身,取了一炷香點燃,遞到王疏月眼前。
“請娘娘上香。”
王疏月沉默了須臾,才伸手將她呈來的香接過來。兩雙縞素的袖子交疊在一起,袖中露出的手腕同樣,一雙柔弱細白,一雙因為妊娠才段,仍有些浮腫。
“娘娘,上完這一炷香,還請娘娘就不要再來了。皇上準十一弟跪靈,奴才與王爺都已經感恩涕零,十一弟這個人,莽撞,不知事,見了娘娘定會有冒犯……天之之威,十一受不得第二次了。”
說到這里,她有些哽咽,之后的話聲也抖起來。
“他在三溪亭已經去了半條命,剩下的這半條,奴才和王爺若再不能護住,就當真無臉面對太妃娘娘的在天之靈了。”
王疏月沉默了,淑嬪卻在一旁不知何意地搖頭訕笑。
香燒了一半,灰白的香灰落在王疏月腳邊,她挪開一兩步,與恭親王福晉之間來開了兩三尺的距離。
“福晉的意思我明白。放心,太妃娘娘從前待我很好,我只是想在她的靈前盡一份心。守完今日我就走,絕不會讓福晉和恭親王爺為難,也不會傷十一爺的心。”
“但愿娘娘,心同此話。”
說完,從新在火盆旁跪下,不再出聲。
王疏月敬過香,也在淑嬪將才跪著的地方跪下來。
宮人們的哭聲從頭至尾都沒有斷過,此時不知是起了個調子,哭得越發聲嘶力竭,可是沒有眼淚的干嚎除了刮耳之外,并激不起人心中真實的哀傷。
越是這樣虛偽的悲戚,越讓王疏月難受。
太妃身前就是個溫柔的女人。
王疏月至今仍然記得,十一獲罪,她奉旨入宮。富察氏罵她拜高踩低,不知廉恥,就連十一都寫過力透紙背的文字,逼著她去死。那時,太妃人在病中,卻仍然過問她是否安好,甚至讓曾尚平傳話說:“一切都是賀臨對不起她。”
王疏月活了二十年,除了母親之外,太妃是唯一一個理解她的女人。
她與王疏月雖不是至親之人,但她卻和王疏遠月的母親一樣,著實看得見王疏月的好。賀臨看不上她,冷落她,她都看在眼里,甚至幾次三番地喝斥賀臨,為她爭取體面。
正如她自己說的,她心疼王疏月,比心疼富察氏還要多。
她是真心希望做她的長輩,即便知道賀臨被囚,王疏月封妃,這樣受世人詬病事,她也至死都沒有說過一句逼難王疏月的話。
如今,這兩個女人一個成了黃土隴中的孤獨的白骨,一個雖然封入金棺,卻也是一個人,寂然地走的。
她們的最后一面,王疏月都不曾見到。
其實,如若可以,王疏月倒是真的很想聽她們對自己說幾句臨別之語。
誠然她如今擁有帝王之愛,可她在這個世行走地仍然不易。面對諸多質疑,漫罵。
然而她又從來不是一個心冷手毒的人,抵御時代糟粕的無非是她問心無愧的真誠和良知,這是她的底氣,也是她與世俗的隔閡,她很想聽人溫柔地告訴她:“你沒有過錯,你已經做了你應該做的。你無愧于你的家族,無愧于夫君,無愧于他的兄弟子嗣,也無愧于你自己。”
這些話,只有女人能對女人說。
無論是王授文,還是王定清,或者皇帝,都不開不了這樣的口。
王疏月一面想著,一面彎腰伏下身去,頭枕手背,朝著那樽金棺,恭敬地叩了一首。
***
酉時。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王疏月同金翹一道從寧壽宮中走出來。雨雖不大,頭頂的天空卻壓得很低,像是在為之后醞釀一場大暴雨。殿外的倚廬已經修好,工部的人正在撤走,一時腳步凌亂,踩起了滿地的積水。
不多時,與漸漸大起來。倚廬前只剩下了一個人。
金翹瞇著眼睛看向那人,遲疑道“好像是從前掌儀司的那位曾尚平……曾公公。”
話音剛落,卻見他已朝著王疏月這邊走來。
雨雖然不小,但他并沒有撐傘。藏青色的宮服被雨水浸了個半透。
臨到面前,他也沒有貿然走到檐下,而是在王疏月面前四五步的地方站住,彎腰打了個千,恭聲道:“給和主兒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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