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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各處都有自己的門道和眼睛,為此養心殿幾日間杖斃了好些人。
這日深夜,周太醫與太醫院院正看診出來,在西稍間外遇見了端水回來給皇帝擦身的王疏月。她朝兩位太醫蹲了個福,側身正要進去。
“姑娘。”
周太醫叫住了她。
“是。”
人在晚風里回過頭來,面上有明顯的倦意,但還是盡力保持著儀態。
“下官看這幾日都是姑娘在萬歲爺身邊上夜。”
“是。大人對疏月有什么吩咐的嗎?”
“哦,姑娘是細致的人。下官只囑咐姑娘一句。這兩三日,是緊要的時候,前兩日還不那么打緊,如今萬歲爺的痘瘡全部發出來了,姑娘夜里一定要緊醒,萬萬不能縱著萬歲爺抓撓,一旦破瘡,起了炎癥就回天乏術了。”
“是,我知道。周太醫……”
話要出口,她又猶豫了,齒縫里吸了口氣兒,悄悄抿下了唇。
周太醫道:“知道姑娘想問什么,我們和姑娘一樣,都是提著腦袋在辦差。萬歲爺好,我們闔家都好,萬歲爺不好,咱們都挫骨揚灰,這是主子娘娘下的話,我們使了大力,但我們碰不得皇上的身子,也就只做得到這一步,余的,還要靠姑娘。靠皇上齊天的洪福。”
“我省得。”
“好,姑娘辛苦。那下官們就去次間議方去了。”
“大人們慢行。”
二人走到棗樹后的次間去了。
月下的樹影輕輕搖晃,穿堂前的“恬澈”門前還有刻意壓低的人聲,內殿這邊卻靜得滲人。
王疏月接簾走進稍間。
西稍間里面除了皇帝,一個人都沒有。
此時屋子里的氣味有些難聞,羅帳仍就半垂著一半。皇帝朝里躺著,不知道是醒是睡。
王疏月放下水盆,擰了一把帕子走到皇帝榻邊。
他這幾日其實醒的時候的不大多。
醒時也不大說話,大多時候都一個人靜靜地躺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卻比平常還不好相與,甚至把圖善調到了西稍間外頭守著。后來連何慶也遭了斥,被攆在了外面答應。因此整個西稍間里的事都落在了王疏月一個人肩上。
她連撐了兩三日,人已經疲倦到極限了。但見他這樣難受,也不好就這么把他丟在這里。說起來,養心殿雖然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每一個人都看起來也都為他忙得不歇腳,但他身旁就是冷冷清清的。
一來,有他的脾性問題,二來,也是由于不明朗的政治局面所至。雖然結局如何,還是要看他得的決定。但到現在,真正孤注一擲,要他活下來的,似乎只有皇后,其余的人,包括后宮嬪妃,都在做著自己的打算。他不肯讓人近身,也許是因為,他沒真正信過誰。
這么一想,九五至尊,當真是孤家寡人。
王疏月對皇帝遠說不上是心疼,非要說一種感情的話,也是同情。
但這和皇帝對王疏月的同情大不一樣。沒參雜什么大的尊卑觀念,要純粹的多。她此時是認真想讓這個男人舒服一點。
想著,她將耳旁的碎發往后挽,抖開帕子。
人真的是經不起搓揉的。
在他身旁衣不解帶的這幾日,不說蓬頭垢面,面色是真憔悴了很多,皇帝也一樣。男人不收拾,比女人看起來還要凌亂,沒有剃頭整面兒,下顎和額頭都長了青茬。臉上有兩處極嚴重的痘瘡,已經蓄了膿,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王疏月撐著床榻,避開痘瘡處,小心地替他擦臉。
其間皇帝睜了一回眼,但似乎是太難受。看見是王疏月,什么都沒說,又閉上了。
王疏月讓何慶去換水進來,照著太醫的話。輕輕挽起皇帝的衣袖,沿著痘瘡的周圍一點點擦去干掉的膿液。起初她不愿做這個事,哪個姑娘好端端地敢去看男人的肉體呢。但后來她也顧不上那么多了,事急從權吧,總不能看著他死。反正他大多時候都是睡著的,權且當他是塊大木頭吧。
說起來,皇帝也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但骨架堅實,寬肩窄腰。雖然長著痘瘡,有礙觀瞻,但第一次看到他胸口皮膚的時候,王疏月的腦子里還是很混沌,無法抑制的潮熱拼命地往她鼻腔里鉆。那種切實的,甚至帶著點痛的感覺,是臥云書精舍里任何一本書都解釋不了的。
她不得已出去洗了把涼水臉。
洗完后又在棗樹下發呆。后來何慶在后面拍了她一把,那么一下,竟嚇得她差點跳起來。
是塊木頭,是塊木頭。
她像念佛號似的再腦子里回旋這句話。這才多多少少能在做事的時候定下心來。
但這是個很費眼神的活,哪怕身旁點著燈,站得久了,眼前就不時地冒出黑影點子。
她索性在給他上夜的氈墊上坐下來。
伸手把水盆挪到自己腿邊,頂著精神又去挽他的褲腿。
皇帝一直是醒著的,但他不肯睜眼。
哪怕在病中,換成旁人,這樣冒犯他的身子,他也不肯。但王疏月做這些事,他好像沒那么排斥。
不過病中人的身子已經被惡疼惡養占了個滿當,只盼松快,哪里引得起天雷地火。是以面前的王疏月雖然是面紅耳赤,一副犯了大法的樣子。皇帝躺在床上,卻像躺在伽藍(寺廟)之中。
此時他的痘瘡有好些地方都破了。好在王疏遠月細致,除了那令黃花閨女尷尬之處,她一寸一寸的幾乎全顧及到了。手法很輕,竟能讓那惡疼惡癢稍稍疏解下來。
皇帝漸起了絲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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