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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雪啊?!?
她沖著手掌和了一口氣:“裕娘娘的肩疼如今好些了嗎?”
“哦,顧得上用藥就好些,這幾日怕是顧不上?!?
話剛說完,乾清宮的小太監(jiān)在外頭道:“曾公公您在里面嗎?寶子他們等著回您話?!?
“好,這就回。”
說著,他向疏月跪了個安,那邊萍露已經(jīng)撩了帳門。
曾尚平走后,萍露的瞌睡也大半醒了。她挽起袖子將銅壺里的水倒出來,泡了一壺茶。“可算是給熱茶吃了,這紫禁城白天看著到處都熱鬧,一到晚上就能冷死人。”
王疏月捧著熱茶走到帳簾邊。撩開一點簾邊向外看去。
雪很大,天上卻掛著一輪挫出毛邊的月亮。月下是被大雪覆蓋的乾清宮的黃琉璃瓦重檐廡殿頂,檐角的九只脊獸明明彼此都挨得很近,看上去卻孤零零的。
“小姐,還寫么?”
“寫,先歇會兒?!?
她就著萍露將才打盹的那張墊子抱膝坐下來,不在母親身邊,再也沒有那么多講究。不光她,此時宮中人人都講究不起來?;实鄞髥剩械膵邋首尤找故仂`。滿漢的部院官員也都在自家衙門集食集宿的,輪班值守。
其實對于大部分的京城百姓來說,死的是一個韃子頭兒,為他穿孝,掐著大腿為他哭,無非是怕九門的官兵要拿人。至于那些龍子龍孫,后宮里的女人們,各自心頭有多少傷哀,多少計算,這就不得而知了。
順寧年間的皇帝死了。
聲勢浩大喪禮在每一個人臉上蒙上死灰,但人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跳動地澎湃有力。每一個為皇帝的死淚流滿面的人,都在想著如何在皇帝死后更好地笑活下去。
王疏月抬頭,遙遙地向著拿乾清宮的重檐廡殿頂望去,莫名覺得那躺在金棺內(nèi)的,茫茫然不知后來事的大行皇帝,煞是凄涼。
帳外值守的太監(jiān)見王疏月靠在帳們前,便問道:“要不要給姑娘再添個手爐子,過會兒子怕還要刮雪風(fēng)?!?
“不用了,勞你再去掌儀司取些紙來吧,我瞧著快不夠了?!?
“欸,奴才這就去?!?
誰知他還沒有動身,遠(yuǎn)處卻跑來一個人:“嘿,往哪里去?主子爺過來了。”
“主子爺?呵!主子爺怎么這個時候往這里來了。這……”
他把手往衣襟上搓了搓,慌著續(xù)道:“何公公,我們這里是伺候王家姑娘的,什么都不齊全?!?
正說著,通草篆的靴底與干粉雪地摩擦的聲響已經(jīng)傳來了過來。
六盞掐絲琺瑯宮燈尤遠(yuǎn)及近,不過幾時就已經(jīng)近在眼前了。那傳話的何太監(jiān)道:“沒用的東西,穩(wěn)好你的身子,你哪里配伺候主子爺,把地方給主子爺騰挪干凈就在外頭站著?!?
“欸,是是。”
把地方挪干凈是什么意思。
值守的太監(jiān)一轉(zhuǎn)身,就看見了門前王疏月,她此時已經(jīng)站了起來。怎么辦呢,難道也把這位準(zhǔn)主子攆到外面吃雪風(fēng)嗎?他結(jié)舌,開不了口。王疏月卻沒什么不自在,容色未變,笑容也是淡淡的,側(cè)身對外面的何太監(jiān)道:
“何公公,我也退到外面守著便是?!?
那傳話的人也從簾縫里瞧見了王疏月,打了個千道:“喲,將才顧著何奴才們說話,沒看見姑娘,您身子弱,要受了雪風(fēng),裕娘娘還不得扒了奴才們的皮。您就在里面伺候著,只是,主子爺這會兒氣不順,您吶慎著些,不要多話。”
“好,我省得?!?
正說著,人已到了帳前,何太監(jiān)忙轉(zhuǎn)身亦步亦趨地上去迎,帳內(nèi)外的人跪倒了一片。那人從前面厚重的雪簾子里走出來,行在宮燈的光影布出暖陣中,腳步并不快,每一步卻都踩得很深,干燥的積雪發(fā)出擦擦擦碎響。
是他把風(fēng)雪殘酷的寒意帶入帳中的。
而那人卻似乎在想著什么,全然不覺這暖寒的交替。只在帳簾前略頓一步,由著何太監(jiān)解下外頭罩著那件披風(fēng)。而后沉默地從王疏月身邊走過,徑直在帳中唯一一把圈椅上坐下來。
人是松靠在椅背上,手卻緊緊地握成拳,不重不輕地放壓在王疏月才寫完的那一張紙上。那人姿勢其實有些頹喪,但又隱著一股灼人烈氣。
他沒有叫起,所有人都只能繼續(xù)跪著。帳中靜得連一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聽得見,除了他的呼吸聲之外,就只剩下爐上燒滾的水,咕嚕咕嚕地沸響。
他沉默地看著書架上無名的一角。唯一的燈盞把他的影子映到了王疏月面前的氈地上,王疏月悄悄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人被書案擋去了一大半,王疏月能看到的只有一陰沉的臉,他的嘴唇偏薄,下顎的線條如刀切劍割一般分明,漢人喜談面向之說,王疏月隱約有些明白,為什么父親會給這個人下一個‘煞氣過重’的判語了。
想著,她忙把頭垂了下去。
這人到底在想什么,誰都不敢去猜。
所有人都只是心驚膽戰(zhàn)地陪著他默著,不多時,不知什么地方傳來一陣男人的哭聲,哭聲很遠(yuǎn),細(xì)辨之下卻能聽得出來,是來自乾清宮的那處。
王疏月跪在書案前,與那遙遠(yuǎn)的哭聲一道傳入耳中的,還有書案上紙張揉搓的聲音,她抬眼看去,見將才還被那人壓在拳下的那張紙,此時已經(jīng)被他慢慢地捏進(jìn)了掌中??吹盟魂囆奶?。
“張得通!”
他突然開了口,嚇得帳內(nèi)屏息跪著的人,肩膀一抖。立在他身旁太監(jiān)忙應(yīng)道:
“奴才在?!?
他地手猛地松開,一把將書案上的文稿拂揚開。
“傳話給圖善,讓他去乾清宮,把靈前的那個人給朕綁過來!”
張得通是總管太監(jiān),跟著皇帝很多年了,深知賀龐向來喜怒不露在面上,今夜這番怒不是做奴才能勸得住的。
聽旨出來,一面往乾清宮走,一面趕緊吩咐太監(jiān)何慶道:“去南書房值房,看看王授文王大人在不在,要是在,趕緊把他老人家請過來?!?
何慶不明就里:“怎么了,我才瞧著王家府上的女人去值房給王大人送東西,這會兒……”
“嘖,我讓你去就去,晚一步,要出大大的事?!?
張得通去傳話不在,帳中的人就更成了驚弓鳥,誰也不敢動一下。